后不久,桌上收拾好,靖川手隨意一抹,兩把短刀出手。這時已到夜幕,窗外星月的光借不到這來,她不得不點燈。燈燃起的橙光打在冷厲的磨刀石上,映亮軟布上細膩的絨毛。擦凈刀身,沾水,從容按住刀口,慢慢磨起來。殺人是用血染了叁孔,如今是為它褪去無用的舊裳,何不是點妝。靖川愛極這兩把刀。
&esp;&esp;哪里來的兩把刀?
&esp;&esp;她卻不記得了。忘了。十六歲是一道分水嶺,但她的命,用祭司的話說,兇險坎坷,料峭地在更早就有了不幸的因。所以十六歲被帶到這里時發了高燒,燒后記憶七零八落,一度失語。有什么很重要的東西,忘了。
&esp;&esp;只是桑黎說她死死攥著這兩把刀,怎么也不肯放。若她們搶,她情愿把它們捅進自己身子里藏著。
&esp;&esp;刀光閃爍,銀亮得驚心。此刻亦有人在撫著同樣的寒鋒,在這殿宇里的另一處。
&esp;&esp;含光放在膝上。卿芷平靜地將它細細擦過,旁邊水已污紅,她耐心地反復清潔縫隙。旁邊的安神茶,煞費苦心,慢慢水霧消散,冷下去。她瞥了一眼,忽的拎起茶盞,潑進皿里,與血腥氣濃厚的廢水交融,再聞不出原本的異香。
&esp;&esp;自也無人會發現她倒了茶。
&esp;&esp;她閉起眼。含光上靈光流轉。這是她今日偶然發現的——靈力,恢復得更多了。空空如也的茶盞,與她目光相接,滿腹秘密被倒空,自然冷冽。卿芷收了含光,決定等明日再看看,她的靈力會不會又多恢復幾絲。
&esp;&esp;若猜想印證,那她當真是,日日飲鴆止渴。
&esp;&esp;只是沒喝茶,對水土的不適應確切強烈許多。她翻來覆去,輾轉到半夜才渾茫入睡。是太不安穩吧,發夢了。碧幽幽的草地,潤如酥的雨剛停,她慢慢往前,身后有稚嫩的聲音,清脆如銀鈴:
&esp;&esp;“女師,你不是說,要帶我看蝴蝶么?”
&esp;&esp;初春寒涼,漫天芳菲還未綻盡,葉子幼嫩,卻可憐地多了幾處缺口。卿芷沿著找見一條青蟲,不安地蠕動著。她兩指一捏,背過身去,給那問她的人看。
&esp;&esp;那人心直口快:“好難看!這是蝴蝶?”好像被嚇到,聲音顫了顫。
&esp;&esp;卿芷道:“等季春,便可以來看蛹了。蛹破后,它或許會飛到你桌上來。”
&esp;&esp;她沒來得及看清對方。仿佛這條丑陋、伶仃、可憐卻還未經歷過褪變的粉身碎骨之痛的小蟲,痛苦地扭動著,遮了所有視線。
&esp;&esp;只聽見她笑起來:“好吧,那我會等它的。女師,明日再見。”
&esp;&esp;一切消弭在指尖,意識搖晃著,暗下去。明日?明日再見——她卻心里恍恍惚惚地,知道這個孩子,到底也沒等來、見到那只蝴蝶。沒等到明天。
&esp;&esp;再醒,頭痛得厲害。遺憾盈滿胸腔,心跳如鼓。外面暗得厲害。那夢里的春、夢里的聲音,遠去了,蜿蜒出極快蒸干的水痕。卿芷怔愣地望了前方一片黑暗半晌,發覺再也想不起上一刻做的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