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只要看到對方,似乎自己承受的痛苦就都有了價值,一切都值得了。
&esp;&esp;人真是愚昧啊,明知道這樣的日子生不如死,可為了臆想中光明的未來,都覺得能堅持熬過眼下的黑暗,總有苦盡甘來的一天。
&esp;&esp;還自顧自地覺得,自己是在作出犧牲,這是高尚的,堅韌的,是充滿了兄弟情意的,似乎這點自得就能夠讓空蕩蕩的心得到滿足。
&esp;&esp;后來他們熬過了千蟲萬毒的侵蝕,練就了化血的法門,以為武功練成,苦難真的到了盡頭。
&esp;&esp;結果智慧天王給了他們一根鞭子,讓他們互相抽打,直到一人先死去。
&esp;&esp;老和尚道:“那一刻我明白了,人生的痛苦是沒有止境的。所以我拿起那根鞭子,親手勒死了我的兄長,終結他的痛苦。”
&esp;&esp;那是他殺的第一個人。
&esp;&esp;他看著兄長倚在他懷里,沒有任何掙扎,他看著自己,神情解脫,這一世生命的最后,兄長笑著說:“小弟,謝謝你,你,你要活下去。”
&esp;&esp;那一剎那間,他從混混沌沌的苦海中覺醒過來,明白了佛說的“執著是苦”、“放下成佛”的道理,他甚至后悔起來,自己早就該死的,這樣他們兄弟倆都能解脫,攜手去往下一個輪回,或許還能做兄弟。
&esp;&esp;可現在他不能死了,他終結了兄長的前路,承繼了這份因果,這是他承擔的第一份因果,所以他要如兄長所說的那樣,活下去。
&esp;&esp;帶著那份期盼、怨恨、詛咒、祝福,活下去。
&esp;&esp;距那時,已經將近六十年了。
&esp;&esp;六十年過去,他注定追不上兄長的輪回,他們再也無法成為兄弟,一起來到這個世上了。
&esp;&esp;這就是緣起,緣滅。
&esp;&esp;老和尚嘆道:“人力有盡時,老和尚無法得知來生落在何處,只能做到眼前的事。”
&esp;&esp;顧道人捻著手里的金針:“你認為死是一種救贖,因為你自己無時無刻不想著死,你覺得他們是被各種牽絆阻攔,不能去死,是因為你自己有顧慮,不能去死。”
&esp;&esp;“以我心看萬物,將自己求而不得的解脫給予別人,這就是你口中的慈悲。”
&esp;&esp;老和尚向顧道人行禮道:“不錯。除了我教教主,閣下是第二個明白我所思所想的人。”
&esp;&esp;顧道人笑道:“難怪你被他趕了出來,魔教的第一天王居然想修慈悲,無論你是怎么修的,他多半都會看你很不耐煩。”
&esp;&esp;老和尚道:“可我還是魔教之人。”
&esp;&esp;顧道人瞥了他一眼道:“這一點我贊成貴教主,你不是魔,也不當做魔教之人。魔是任情自我,執著重欲,魔的本質是人心的渴求,向生靈去奪得,向天地索要,違逆綱常倫理,無視因果報應。”
&esp;&esp;“由生而死本是常理,任何人誕生到這個世上來,只要不能超脫,都是會死的,它不可畏,也不值得期待,只是注定在那里。魔怎么會期盼死帶來終結?魔教信仰輪回,是不肯依從死亡會來帶清凈寂滅的天理,你若看過魔教的鎮教寶典,應當知道上面的最后一門秘法,所求的就是死中得生。”
&esp;&esp;“你不是背正道而行的魔,而是在佛道上走入了偏途,不正,就是邪,甚至不能說是邪魔,多半算是邪佛。”
&esp;&esp;老和尚驀地發笑:“老衲修行數十載,世人都說我是魔頭,你卻說我是佛徒?”
&esp;&esp;顧道人道:“只可惜,我與大師不是同道中人。”
&esp;&esp;老和尚凝視著眼前的年輕道人,他第一次完全看不透一個人的根底:“不知顧公子所行的,是正道,還是魔道呢?”
&esp;&esp;顧道人回道:“正道、魔道都是人道,我畢生所求乃是尋大道而不失自我,所以走的是天人合一之道。可惜我天生心性有缺,雖然竭力補完,依舊在這條路上漸漸失去平衡,偏向天道,如今只有在人道中鑄實自我的根基,才能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
&esp;&esp;老和尚似乎明白,但又并不明白他的意思:“天穹高邈無言,它也有道嗎?顧公子又從這人間苦海中得到了什么呢?”
&esp;&esp;顧道人輕聲道:“天道看似高邈,其實有跡可循,它是萬事萬物運行的規則,令山河起落,四季輪轉,風來雨落,雪化成冰,它讓日升月落,斗轉星移,讓生靈都有生老病死,又讓萬物紛呈,它只是存在著,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esp;&esp;“比起天地,人雖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