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今藍輕輕點了下頭。

她想，這個時候讓時燁放下仇恨，原諒他的母親，或許時燁心里會更好受些。

愛恨糾葛只會撕扯著他的內心，讓他更痛苦不安。

忽地一陣夜風起，吹起一地破碎狼藉。

漫天灰燼里，被燒剩的日記殘頁飄落到時燁的面前。

那是在地下室里，顧今藍還沒來得及翻開的日記本。

時燁攤開掌心，接住了一片。

【小寶，不是媽媽不愛你，是根本不敢靠近你……】

時燁墨黑的眼底，忽地暈染開一抹紅。

他又接住另一張日記殘片。

【今天，聽說小寶會開口說話了，好想聽他叫我一聲媽媽，可惜我這樣的母親，終將成為他生命里需要跨越的陰影……】

時燁捏著日記殘片的手微微顫抖著，一滴熱淚砸落，浸濕了日記殘片，模糊了上面的字跡。

又一張殘片落到了顏意的身上，時燁抬眼看去，上面寫著：

【小寶，媽媽今天又得到了你外公的認可，等媽媽足夠強大了，就能抱你了……只是不知道那時候，你還記得媽媽嗎？】

終于，時燁泣不成聲。

顧今藍也看見了那一張張日記殘片上的字字句句。

已經身為人母的她，這一刻和顏意產生了深深的共鳴。

她的手輕輕放在時燁瑟縮的肩膀上，“阿燁，抱抱她吧……”

是一種解脫

時燁慢慢抬起哭紅的雙眼，怔怔地看向顏意沉睡的面容。

猶豫中，他伸出了微微顫抖的雙手。

小心翼翼地，就好像即將碰觸一個此生都觸不可及的夢想。

終于，指尖碰觸到了顏意還有余溫的身體，他喉頭哽咽著，將顏意的身體擁入了懷中。

快三十年了。

這是他記憶中和媽媽的第一個擁抱。

媽媽的擁抱，是年少的他做夢都在渴望的。

終于……

可是懷里的媽媽，卻已經沒有了呼吸和心跳。

時燁緊緊閉上眼睛，下巴抵在顏意的額頭上，滾燙的眼淚一顆顆滑落到了那張安靜的臉上。

顧今藍默默地陪伴在旁邊，手始終放在時燁顫抖的肩膀上。

想讓時燁知道，她還在他的身邊。

永遠都在。

突然，明亮的車燈照射過來，打在了他們三人的身上。

顧今藍微微瞇起眼睛，看向刺眼的車燈。

明亮的光暈中間，好像有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

直到那道身影越來越近，顧今藍才認出是時慕凡。

時慕凡狂奔而來，重重地跌倒在顏意和時燁的身邊。

他眼中閃爍著悲慟的淚光，掃過顏意傷痕累累的身體。

“顏意……”時慕凡聲音暗啞地輕喚著，伸出雙手僵住半空中，不知所措。

時燁聽見聲音，抬眼看向時慕凡。

時慕凡看見時燁哭紅的雙眼里再也沒了平日里的冷漠和怨恨。

他喉嚨里發出一絲嗚鳴，張開的雙臂終于鼓起勇氣，將兒子和妻子一起擁入懷中。

上一次他們一家三口這樣擁抱在一起，還是三十年前。

那時候的時燁，還只是顏意腹中剛剛萌芽的一條小生命。

看著眼前這一幕，站在旁邊的清離也悲從中來。

怎么會這樣呢？

她和藍最恨的人死了，明明應該高興才是。

可是看著眼前這一幕，眼淚卻控制不住地往外涌。

一片靜默中，不知過了多久，時慕凡先從悲痛中緩過來。

“小燁，把你媽媽給我吧。”

時燁怔了怔，被淚水模糊的雙眼里，那層迷茫的霧終于散去。

剛剛那一刻，他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過的情緒中。

像是一個于混沌中初生的生命，忘記了自己是誰，也忘記了一切，只被莫大的悲哀包圍著。

此刻他亦緩了過來，任由時慕凡把顏意從懷里接過去。

顏意被父子二人包圍的身體還是溫熱的。

時慕凡輕柔地擦去顏意臉上的灰塵，臉上露出一抹溫柔的笑，“不用難過，她走得很安詳，這對她來說，是一種解脫。”

時燁錯愕地看著時慕凡臉上的笑容。

不知時慕凡這么說是為了安慰他，還是在安慰自己。

時慕凡接著道：“這些年，她過得很辛苦，也有很多的身不由己，現在這樣，或許也是她想要的結果，也或許直到著這一刻，她的心結才終于解開了。”

“……”時燁蒼白干裂的薄唇微啟，想要說什么，但喉嚨里堵著一股腥咸。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時慕凡將顏意的頭輕輕捧在自己的胸膛上，唇角雖含著笑，淚水卻無聲地往下滑落。

而他的聲音異常平靜，“你們先走吧，這里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