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德江朝著外間喚了聲:“從安,去讓徐叔過來。”
外面應聲片刻,滄浪就瞧見從安去了雁翎居旁邊的側廂,敲了敲門后里面就有一人走了出來。
那人低著頭跟在從安身后,等到了近前,看清楚他容貌后,滄浪就驚了一下。
這人他見過。
徐內侍跟著從安進了屋中,那炭火燃燒后熏出滿室熱意撲面而來,卻半點不敵他心中洶涌澎湃。
他腳步急切到了里間,等臨到臺階前才緩了下來。
從安退到一旁,徐內侍伸手扯了扯衣擺,將衣袖展平,然后才滿是激動地紅著眼,朝著蕭厭雙膝一彎“砰”地落在地上。
“老奴徐裕,叩見皇長孫殿下。”
蕭厭一跪
蕭厭看著跪在身前的人,神色恍然:“原來是你。”
他曾在曹家見到過一次眼前人,雖只是在曹府門前擦身而過,可蕭厭對他卻印象卻極深。
一是曹家門庭顯貴,卻留一個毀了面容身形佝僂之人在府中伺候。
二是那一日在曹府門前,徐裕看他的眼神。
蕭厭印象之中是記得父王身邊有一名徐內侍替東宮掌管內務,大多行走東宮后庭,而東宮與其他各府、宮中往來之事,則是由父王身邊另一名內侍張霖安操持。
比起人人皆知得太子重用,御前也得臉的張內侍,徐內侍為人低調,不愛去圣前露臉,每每見到主子時也極為謙卑。
蕭厭對他雖然也是熟悉,可那時候的徐內侍容貌端正,瞧著十分年輕,哪像是如今這般鬢發斑白,身形佝僂,臉上更是溝壑叢生。
那被燒傷后像是未曾康養,滿是褶皺的半張臉,顯得他越發蒼老駭人。
難怪那一日他只覺得隱約眼熟,卻沒將人認出來。
徐裕雙眼通紅:“老奴無能,當年不曾護佑殿下身邊,也未能救下太子殿下,只能借著曹公之力逃出皇城茍延殘喘至今。”
“幸得蒼天庇佑,殿下能安然歸來,太子殿下冤屈也有望昭雪。”
他砰砰朝著地上磕了幾個頭,再開口時候聲音滿是哽咽。
“殿下,太子殿下從未謀反,他是被冤枉的。”
“當年老奴逃出來時曾帶走太子隨身之物,曹公命人查驗知曉太子殿下性情大變是遭人所害,太子殿下身邊也被人動了手腳,老奴負責東宮內務卻一無所知。”
“都是老奴的錯,是老奴未曾發現有人暗害太子殿下,是老奴……”
徐裕說著說著,眼淚流淌的更加厲害。
他頭重重朝下磕著,恨不得將地上磕出個洞來,那悔恨愧疚折磨的他恨不得隨先主而去。
蕭厭上前一步,俯身攔住了他。
“當年的事是有心人暗算,且下手的并非一方勢力。父王動了太多人的利益,他們不愿見皇位落于父王手中,自然是想方設法暗害于他,這些非你一人之力就能攔得住的。”
父王當年不是沒有察覺到不對,性情大變也并非一朝一夕,可無論榮太傅他們,還是父王自己,都未曾找到暗害之人。
徐裕不過是名內侍,他又能做什么?
徐裕聽著他安慰之言,喉中忍不住哽咽:“殿下…”
蕭厭將人扶著:“你不必覺得愧疚,父王的死我自會跟罪魁討回公道,替東宮所有人昭雪,至于其他……”
他低聲道:“東宮故舊能有人活下來,我很高興。”
褪去素日寒霜冷厲,蕭厭眉目清朗,眼神溫和,明明是極為陌生的面容,半點都看不到當年皇長孫的模樣,可是徐裕卻仿佛看到當年的太子殿下站在眼前。
這是他的皇長孫殿下。
是東宮唯一的血脈。
徐裕老淚縱橫,伏在蕭厭身前,額頭抵在他手背上嚎啕大哭,像是要將當年兇險和多年隱忍全部宣泄。
棠寧坐在火盆邊看的鼻尖泛酸,眼圈也有些紅。
……
許久之后徐裕才平復下來,他未曾照著蕭厭吩咐上前坐下,而是如同老仆躬身站在一旁。
蕭厭問:“你當年是怎么逃出來的?”
徐裕沙啞道:“東宮起火時,老奴不在殿中,倉促趕回去想要入內救人時,卻被斷梁砸在臉上。”
“老奴當時昏死了片刻,后被慘叫聲驚醒,就發現大火之中,左衛率府副使許春榮不僅未曾救人,反帶著手下趁亂行兇,且堵死了太子殿下所在的慶安殿。”
那場火勢極大,入目所見全是慘死的宮人,那些人不是死在大火之中,而是被人滅口,徐裕只以為許春榮被人收買想要謀逆,狼狽逃出想尋禁軍相救。
怎知道逃出來后,才知道“謀逆”的變成了太子殿下,禁軍與太子逆軍廝殺于宮中,東宮大火無人前來,徐裕眼睜睜看著那火勢映紅了半邊夜空。
徐裕滿眼通紅:“老奴再想返回后殿已經來不及,恰巧遇到曹公,才知陛下已問罪東宮,人人皆知太子謀逆,陛下更言及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