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陪您?!?
老太太說話時有些糊涂,顛三倒四不說,想起高興的事時還會手舞足蹈。
蕭厭手中那一碗湯藥撒了許多在他身上,老太太身前也沾了許多污漬,可是向來喜凈的蕭厭絲毫不以為意,只伺候著老太太將湯藥飲盡,拿著帕子替她擦干嘴邊留下的藥漬。
床上的人不著邊際的說著話,蕭厭便輕哄著句句應答,過了沒一會兒,剛才還鬧著要放紙鳶的老人就面露困倦,說話的聲音小了起來,嘴里還念叨著“紙鳶”,人就已經合眼睡了過去。
蕭厭小心扶著那老人躺下之后,替她蓋好薄被,待到老人睡熟之后,才叮囑綾音在旁守著,起身帶著棠寧和秦娘子一起去了隔間。
棠寧疑惑:“阿兄,方才那位是……”
“曾祖母,你可以叫她太奶奶?!?
棠寧愣了下,就聽蕭厭柔聲道:“上焉是我父親的乳名?!?
秦娘子見棠寧有些不解,在旁與她解釋:“老夫人先前生了一場大病,因著沒有及時醫治,所以神智有些混亂,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認不得外間的人,清醒些時能記得一些過去的人事,不清醒時又會完全忘記?!?
棠寧聽著秦娘子的話一瞬間覺得心口難受。
清醒著時也認不得人,那糊涂時會是什么樣子?
她想起剛才的老人,她笑起來時滿面皺紋,言行卻如同稚童,她隱約覺得仿佛在哪里見過,可細想半晌卻又想不起來。
棠寧只當老太太是與她曾見過的人面貌相似,扭頭朝著秦娘子壓低了聲音:“太奶奶的病癥不能醫治嗎?”
秦娘子搖搖頭:“老夫人病了太久,先前又為人所害,吃過一些不該吃的藥物,能穩住身子康健已是不易。”
若非她和蕭厭相識之后,就數次借口進宮醫治,甚至這近半年時間一直留在京中小心看護,幾次將一只腳都踩進閻王殿的太皇太后拉回來,怕是她老人家早就已經沒了,還談何康愈。
棠寧輕抿著唇有些難過。
秦娘子沒多留,說了幾句就離開。
蕭厭見棠寧垂著眼的模樣,反而輕聲安撫:“別難過了,太奶奶這樣其實挺好的,不必記得一些不該記的人,也不用為著那些早就過去的事情難過,而且她若是什么都清醒,恐怕也活不到現在?!?
當年父王出事,東宮所有人被誅,若非太皇太后受了刺激瘋了,以她對父王還有他的疼愛,根本活不下來。
蕭厭拉著棠寧坐在身旁,見她有些沉郁,便說起了別的。
“你知道我父親為什么叫上焉嗎?”
棠寧搖搖頭:“為什么?”
蕭厭輕笑:“因為祖母懷我父親時,曾祖父夢到了猛獸懸于梁,他崇文亦尚武,也覺得君子上焉者,雖善需有徵。”
“我曾祖父是個半點不知謙遜為何物的人,他從不掩飾自己的野心和功績,闖下偌大家業,一手讓得族中強盛。”
“為安定下面那些人的心,他才不得不稍稍裝的斯文些,可雖以君子之行教導我父親,心里卻期盼他能成為無往不利的猛獸,故而給他取名上焉?!?
上焉者,古語謂圣人,亦指萬人之上。
棠寧還記得蕭厭之前說過他父親的事情,說他父親極得曾祖父喜愛,甚至越過他祖父早早就被定為承繼之人,盡得人心,也因此與他祖父生出嫌隙逐漸被他所忌,以至于后來身死。
如今聽蕭厭的話,她越發明白他父親為何會走到那一步。
上焉……
這般毫不掩飾看重,甚至希望的名字,若與之相配之人再驚才絕艷,怎會不引人嫉妒?
蕭厭說起過往的事情,渾身都彌漫著柔和。
“我父親年幼時幾乎沒有閑暇之時,早早就接觸族中之事,太奶奶最是心疼他,總是變著花樣的帶他玩耍,可是父親性子早熟,又知道自己身負重擔,年紀輕輕便格外老成,太奶奶總說是曾祖父教壞了他,還為了父親揪過曾祖父的耳朵?!?
“我出生之后,太奶奶就極為溺愛我,像是要將父親曾經沒有過的孩提之時全部都補償給我一樣,哪怕父親約束著我,我十歲之前也一直都是撒了瘋的恣意,從未曾有過任何不如意。”
他繼承了父親的聰慧,卻沒承繼父親身上的律己和古板,加上獨一無二的尊貴,那些年說他是宮中的霸王也不為過。
他恣意快活的過了十二年,直到……
蕭厭神色頓了頓,眼底陰霾生起時,垂著眼簾低聲道:“陪我做紙鳶吧,萬一太奶奶醒來時還記得。”
棠寧有些遲疑:“可是我不會做?!?
“我會,我教你?!?
蕭厭帶著棠寧去了莊子旁邊的竹林,砍了幾節竹子回來,又讓人送了紙張過來。
棠寧跟在一旁看著他手腳利落拿著曾經殺人的軟劍幾下削出竹骨,弄出細細的竹絲,待弄好了紙鳶的形狀。
她才照著蕭厭說的,有些笨拙拿著紙張糊在繃好的竹骨上。
“畫技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