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沒想到他們家小海棠早已今非昔比,哪怕沒有他庇護,她也依舊不再是那個陸家能夠隨意拿捏的小女娘。
蕭厭剛才已經從府中那些下人嘴里,知道宋棠寧是如何懟得陸家祖孫無言以對,他劍眸染著些笑:“陸崇遠今日算計不成,你居功至偉。”
宋棠寧被夸了卻沒有半點欣喜之意,反而只咬著嘴唇氣得發抖。
她原以為自己那般教訓陸執年,掃了陸家顏面就已經出了一口氣,原以為只是惡言幾句便已是厲害至極,可她卻遠遠低估了陸家人的無恥。
一面看似為著皇后母子與她糾纏,一面竟是派人設伏刺殺阿兄。
宋棠寧心中發狠。
只是讓陸執年名聲盡毀,怎夠償還!
蕭厭見她臉色發白杏眼里卻全是陰霾,抬眼朝著縉云讓他先行出去之后,才招了招手道:“過來。”
宋棠寧走到他身旁。
“在想什么?”蕭厭問她。
宋棠寧低聲道:“想讓陸家給阿兄償命。”
蕭厭猝不及防被她這番大實話給逗笑,眼中漣漪蕩開時,喉間溢出一串低笑聲,卻并沒去斥責她不知天高地厚,只是彎腰側身在榻里抄起一物,隨意遞給了棠寧。
見小姑娘疑惑看他,他揚了揚手中之物:“看看。”
宋棠寧接過,打開只瞧了一眼里面寫的東西就瞬時合上,驀地抬頭。
“阿兄…”
手里的東西格外燙手,哪怕只看了寥寥一兩行卻也知道這東西關乎什么。
她抬眼對上蕭厭隨意落過來的目光,只覺得壓迫感十足,忍不住小聲說道:“阿兄是早就要動世家?”
“不是我要動,是陛下。”
蕭厭對于讓宋棠寧緊張無比的東西,顯得毫不在意,他只輕點了下桌面示意讓她將其攤開。
那卷東西被在小桌上展開之后,蕭厭才朝著宋棠寧道:“世家盤踞魏朝多年,勝于皇權,又根深蒂固,陛下想要鏟除已非一日兩日,只是他們與前朝后宮都牽扯太深,想要徹底清除非一夕之事。”
“我與陸崇遠為敵也有數年,朝堂之上針鋒無數,可是能夠讓他鋌而走險直接派人刺殺我卻是寥寥無幾,若非情形于世家不利,讓他陡生危機,他是不會行此下策的。”
宋棠寧垂眼看著桌上的東西,瞧著上面勾勒出來的世家關系,她輕咬了咬了嘴唇問道:“是因為先前漕糧的事情,還有我鬧出的事?”
蕭厭點點頭輕“嗯”看聲:“是你亂了陸家大局,所以別自責,若非是你陸崇遠也未必會自亂陣腳。”
宋棠寧滿心郁怒被這一句話瞬間岔開,她瞧著身旁溫和寬慰她的人,見他唇色有些蒼白卻還顧著她的心情,忍不住垂眸噥噥:“我不是小孩子,阿兄受傷做什么還來安慰我?”
蕭厭笑了聲:“也不全是安慰你,身處我這個位置,本就是人人得而誅之。”
“我與世家之間,與陸崇遠他們本就是在彼此賭命,他們輸了滿門皆傾舉族陪葬,我輸了自然也要償命。”
“今日只是流了點血,不必難過,你該慶幸才是。”
宋棠寧聽他輕描淡寫說著朝中之事與生死,心中忍不住揪緊,也是頭一次這般清楚明白朝權爭斗的殘酷。
動輒滿門被滅,性命攸關,稍有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阿兄不能退,退了,就是死。
……
搬回積云巷后,宋棠寧與鋮王妃原是各有住處,可因著今兒個發生的事情,宋棠寧便去了鋮王妃那里。
見她神色恍惚的換掉了身上被沾上血跡的衣裙,披散著頭發沉默著洗漱,待到垂著眼一聲不吭地窩在了床榻里側。
鋮王妃才端著碗紅棗雪耳羹走到床邊:“聽蔣嬤嬤說你晚上沒用多少東西,廚房剛燉好的雪耳羹,來喝些。”
蕭厭只錯在他是個閹人
“謝謝姨母。”
宋棠寧伸手接過之后,捧在手里卻只是拿著湯匙攪弄著碗底,那雪耳羹被熬得濃稠雪潤,于她卻沒有半點胃口。
鋮王妃見她心不在焉地樣子忍不住問:“蕭厭傷的很重?”
宋棠寧垂眸低“嗯”了聲:“秦姊姊說腰間兩刀一輕一重,重的那刀只差半寸就傷到了要害,若非阿兄命大閃躲的快,怕是就……”
哪怕已經死過一回,再提生死之事,她也依舊做不到像蕭厭那般坦然。
鋮王妃見她眼圈微紅忍不住輕嘆了聲:“蕭厭身處的位置本就人人側目,更遑論他又是內侍出身,比不得朝中那些世家清流出身的正經朝臣,他這些年替陛下辦差狠辣張揚,招惹的人不計其數,若非他當真厲害恐怕早就已經被人所害。”
見她臉愈發的白,鋮王妃連忙收住了嘴里的話:“不過好在這次沒事,你也別太擔心了。”
宋棠寧聞言絲毫沒覺得寬慰,她其實是知道蕭厭處境的,在未曾與他相識的上一世,哪怕被困在那廢棄小院不見天日,他那些兇煞惡名依舊遍傳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