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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春風好似要穿過這些年的時光,穿過凜冬的雪,穿過長德皇宮中的血色,穿過瀾庭江浩蕩的水,拂過如今大徽的上空,吹過神都,再落在玄天塔中所有人的肩頭。
一片菩提葉穿過徽元帝以樹葉布下的凌厲殺陣,輕柔地落在了凝茂宏的掌心。
他慢慢攥緊那片樹葉,像是看到了那個化身為了面前這顆菩提樹、再也不能說話少女,恍惚間,他仿若看到她蹲在他面前,輕柔地撫上他的連,笑容哀傷地看著他,正如過去她看這個天下和蒼生時的模樣。
“我雖終究成了你最看不起的那種玩弄權術、心機深沉、背信棄義的小人。”凝茂宏輕聲道:“但我沒有違背對你的承諾。”
他邊說,邊向著如是菩提樹的方向伸出手,像是想要觸摸眼前幻影的臉,也想要再向前一步,觸摸到那棵樹的樹干。
可下一瞬,徽元帝遍布于他周身的樹葉已經三清之氣崩裂,將他的周身都穿透!
那樣強大到讓人幾乎難以反抗的力量下,凝茂宏在一聲悶哼后,直直向前倒去。
九方辛夷下意識向著凝茂宏的方向伸出手,卻被一股大力倏而困住,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抬頭,看向面前。
因為這一次,將她重新定在了原地的人,是九方青穹。
“陛下,到此為止吧。”九方青穹輕輕嘆了一口氣,道:“陛下不能一錯再錯了。”
徽元帝面無表情地從凝茂宏的身上收回目光,帶著一絲上位者的嘲諷,看向九方青穹:“青穹,在塔上逃避了這么久,你終于愿意睜眼看這個人間了?塔上十年,你看到了什么?找到救這個世界的辦法了嗎?”
“我不是逃避,我只是能太過清晰地看到未來。我看到了大家的面目全非,看到了生靈涂炭,看到了天下終將落入一片火海。我只是想要在千萬種注定一片血海的結局里,卜出一個或許有曙光的未來。”九方青穹卻像是沒有聽懂他的嘲諷,淡淡道:“這世上應該有這樣一個未來的,若是連我也不能卜到,那只能說明一件事。”
“卜師之卦,不落于己身。這世上若是還有變數,那這個變數,只可能在你,在我。”他深深看了九方辛夷一眼,向她伸出手去:“阿橘,這些年來,阿爹和阿娘不在,辛苦你了。以后的歲月,恐怕你還要再多辛苦一下。”
他像是想要擁抱自己深愛的女兒。
——若不是因為真正的愛,又豈會在向兩儀菩提大陣獻祭自己最重要的東西時,失去對她的所有記憶。
可他的手顫動一瞬,最終只是落在九方辛夷頭上,輕輕摸了摸,就像是小時候的無數次那樣。
因為他不敢擁抱她,擁抱太溫暖,太柔軟,會讓他對這個世間太過留戀,太過不舍。
九方辛夷意識到了什么,她睜大眼:“阿爹,你看到了什么?你卜未來的時候,都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阿橘,你做得很好。無論在哪一種結局里,你都竭盡了全力,如阿爹和阿娘幼時對你的教導,至情至性,至真至純,心懷天下,不負蒼生。”九方青穹輕聲道:“可是阿爹看到過的那些結局里 ,你太辛苦了,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他邊說,沒有焦距的目光微微向著一旁移動些許:“你也是。”
姬淵微微一怔。
九方辛夷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她腦中如一團亂麻,卻自然而然地浮現了自己前世最后的那場大火,火中坍塌的玄天白塔,和擋在白塔前讓她快走的姬淵的身影。
她似是意識到了什么,可這些畫面,這些話語卻像是被某種力量堵在了嘴里,讓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驀然哽咽地搖頭。
“阿橘,你是九方辛夷,也是凝辛夷。你想要叫什么名字,都是你的自由。”九方青穹輕聲道:“你可以是你想要成為的任何人。”
他抬手,終于觸碰到了面前的如是菩提樹,粗糙堅硬的樹皮烙在他枯瘦的掌心,他卻好似覺得這樣還不夠,緊緊地按在上面,卻又好似怕弄疼這棵樹般,有些顫抖地收回了手。
“十年前,我最后一次出塔,是看著我的妻子方相寰云以身祭塔。她以血肉神魂為陣眼,深埋菩提樹下,這棵樹的每一寸樹干與枝葉,都是她的血肉。可我卻高居塔上,足足十年,都沒有來看過她一眼。因為她讓我忘了這一切,讓我的心中只剩下這個人間。既然這是她的遺愿,我也總要去完成。”他深深看著面前的菩提樹,菩提枝葉舒展,滿樹的枝葉如雨落下,像是感知到了他此刻的決心和想要去做的事情,以葉為淚,淚如雨下:“阿云,你說我們女兒的名字,是辛夷盛開,春日將近的意思。可冬天總要到末尾,春日才會有辛夷花開。”
“阿爹……”九方辛夷顫聲道。
“既然如此,理應由我來做這一場冬日的尾聲。”九方青穹望著自己的女兒,微微笑了起來。
這一刻,他周身似是沉疴盡褪,那些流逝的生機全部逆轉回到了他的身上,滿頭如雪的發漫卷,那張清俊無比、惹得昔日京城無數貴女朝思暮想的臉回到了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