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有些難以形容，頓了頓，才將這句話說完：“只是一張無數(shù)人命鋪就的、帝王欲念的遮羞布嗎？”

“我說什么來著？”明舜華靜靜地聽了片刻，倏而笑了一聲：“這世上的男人，說到底，都自私得一模一樣?！?

“要論自私，還是比不上為了保住自己的富貴與貴妃之位，想要親手掐死自己襁褓中孩兒的娘娘?！被赵鄣溃骸盎⒍旧星也皇匙?，若論心狠手辣，枉顧蒼生，又有誰能及有一代妖妃聲名的娘娘分毫？”

明舜華似是聽到了什么可笑至極的事情，先是輕輕笑了一聲，然后止不住般大笑了起來：“是啊，一代妖妃，多么貼切的名字?？赡銈兓蛟S永遠(yuǎn)都不會知道，大鄴究竟是怎么滅國的，你們難道不好奇，為何姬珩所有的排兵布陣，總能第一時間就被送到你們手里嗎？為何殿前軍那一日正好被支開嗎？難不成你們覺得，就靠姬珩面前那個愚蠢的大太監(jiān)，就真的可以做到這一切嗎？姬睿，你今時今日能站在這里，當(dāng)上這個皇帝，是因為那時在宮中與你們里應(yīng)外合的人，正是我這個一代妖妃?！?

此言出，所有人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是你？！這……這怎么可能！”凝茂宏低呼一聲，可旋即，他的眉間卻又有了一絲恍惚：“是了，也理應(yīng)是你，只能是你。我那時便覺得，那些軍情實在來得太過及時，太過準(zhǔn)確。只是后來清掃姬珩身邊人時，卻也沒有人出來領(lǐng)功。此事的確是我心中一件疑事?？墒恰瓰槭裁矗俊?

“你們方才不是問我，這世上唯一例外的人是誰嗎？我說的，當(dāng)然是我這一生唯一的骨肉。”明舜華慢慢走向前，直到她的手撫摸在菩提樹干上，輕聲道：“我的阿淵。”

天地之間，一片寂靜。

姬淵站在玄天塔的陰影之中，終于慢慢抬起眼，看向了自己的阿娘。

“什么榮華富貴，什么貴妃之位，這些狗屁東西，我其實從來都沒有在乎過！”

“我是瘋了?！泵魉慈A的眼中浮現(xiàn)出了痛苦和狠絕，她一字一句道：“從所有人都逼我要將我的孩子掐死，將他從我身邊奪走那一刻開始，我就瘋了。他們要我的孩子死，我就要讓這個王朝都為他陪葬！”

整個玄天白塔里，寂靜一片，只剩下了微微搖晃的菩提枝葉之聲，和明舜華字字泣血的聲音。

“什么破軍之命將亂天下，什么熒惑守心，四星將合，其君兵喪并起……你們騙一騙天下的百姓，騙一騙身無修為的百官和兵士們就算了。難道你們忘了，我雖然姓明，可我是謝家女，星象怎么寫，巫草如何燃，難道我自己不會去算，去看嗎？！”明舜華慘笑一聲。

隨著她的話語，所有人的腦中都浮現(xiàn)了那一年的星官批命。

——大鄴天圣十一年六月，熒惑守心，破軍現(xiàn)世，四星若合，是為大湯，其君兵喪并起。

九方青穹不易覺察地?fù)u晃一下身形，手指痙攣般悄然握緊。

“姬珩口口聲聲說愛我，說愿意為了我舍棄一切?？赡菚r我抱著阿淵，他那么小小一只，眼睛漂亮得像是冬日落下的第一片初雪，他在我的懷中看著我，他的全世界就只有我一個人，我就是他的全部。可姬珩卻讓我殺了他，只為了那狗屁不通被人篡改的星命！他甚至不相信我的話，不相信這些都是假的！”明舜華雙眸通紅：“我指著天象給他看，給他說，你們猜他說什么？”

“他說，一個孩子而已，沒有了，我們還可以再生。”

明舜華的笑聲更大，她分明痛極，卻仿佛已經(jīng)哭干了眼淚，眼中通紅卻干涸一片，只剩下了神經(jīng)質(zhì)般的瘋狂。

然后，她慢慢收斂了神色，輕輕揚(yáng)起下巴。

“男人，權(quán)力，皇位，天下。”明舜華輕輕笑了起來：“既然他這么在乎這些，那我就毀了這一切。我不在乎是誰得到這個天下，哪怕是篡改星象，編造星命的你們。信這星命的人，才該死，罵算什么，被潑灑一身污水，又算什么。誰能幫我殺了姬珩，殺了滿朝大臣，讓整個大鄴朝都?xì)в谝坏?，我就幫誰?！?

姬淵和九方辛夷同時驟然抬眼。

九方辛夷向前一步，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有覺察到的顫抖：“等等，你說……篡改星象，編造星命？那所謂生而命連破軍，煞氣入心，難道也是假的？”

“破軍是真，煞氣是假，區(qū)區(qū)一顆破軍星，又怎么會亂天下？但凡有人愿意翻一翻書，看一看歷代星官對破軍星的批命呢？”明舜華閉上眼，神色痛苦至極：“破之一字，乃破而后立，去舊立新，明明吾兒阿淵才是能給這個王朝帶來一線希望和生機(jī)之人??！可既然有人改了星命，那么被改的所有業(yè)障，都化作離火，落入了他的體內(nèi)，而這也成了他煞氣入心化火的佐證?！?

九方辛夷說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她知道自己其實不想聽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但她還是選擇了問清楚：“那么當(dāng)初篡改星象編造星命，脅迫星官的人……難道是陛下？”

“朕？”徽元帝卻笑了起來：“只朕一人，哪有這種能耐？朕身上這點(diǎn)皇室血脈，也只是起了一個媒介的作用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