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童還沒有想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便聽到了塔外的鼓聲。
那是他的這一生中都沒有聽到過的聲響。
他左右看去,卻見其他道童神色淡淡,像是什么都沒聽見,于是連忙收斂了神色。
鼓似乎響了很長時間,又似乎不過幾個晨昏。在塔中這些年來,時間的概念早已模糊,直到他倏而聽到塔中一片驚呼聲跌宕起伏。
小道童驀地抬頭,卻只看見了一片鴉青色的道服衣袂。
國師青穹道君在入塔后十載,第一次踏出了這座入云的白塔。
那股奇特的不安越來越盛,小道童跪在原地,看著塔中人相互無措的神態,看著樹下那九名守陣人,似乎想要他們有所表態,也有人急急奔出塔去,似是向著平妖監的方向而去。
可守陣人的身軀也很快開始了顫動。
那種顫動似是來自塔下,來自大地深處,仿佛停息了許久的心臟倏而蘇醒,開始一聲一聲發出呼喊。
對兩儀菩提大陣的呼喊,對這個天下的呼喊。
也是對如今太極殿外人的呼喊。
……
“阿爹。”
凝辛夷呢喃著吐出這兩個字,她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人,伸出手去,想要觸摸他的眉眼,可眼淚卻先一步奪眶而出。
她極少這樣哭,可是在看到九方青穹的這個瞬間,她幼時的記憶終于徹底被拼湊上了最后一片名叫“父親”的碎片的時候,這些年來所有的那些曾經對她來說并不值得一提的委屈驀地涌上心頭,讓她在開口的同時,便已經哽咽。
原來在妖鬼之森深處的小屋里,不止有方相寰云,還有九方青穹。
那些方相寰云去平妖戡亂的日子里,也從來不是孑然,后來她踏入妖鬼之森時,手把手教她那些平妖之術的,也不止有方相寰云。
落在她頭上的那只手的溫度,從來都來自她的阿爹。
可她卻將他忘了。
像是這個人徹底蒸發般,被從她的記憶中剔除開來,干干凈凈,只剩下了一點不知來處的溫度。
九方青穹長久地看著她,他的目光穿過她,落在了遙遠的那些被遺忘的過去。
他想起了那張總是笑著的面容,她與他初遇時,也是帶著這張黃金儺面,他還沒來得及點燃巫草,她的白骨杖便已經一杖洞穿了面前大妖的頭顱,然后笑出一聲輕蔑。
那時的他哪里見過這么輕易的平妖,像是世間妖祟都不是她照面后的一擊之敵,她生來便是天克世間一切妖祟,不由得看呆了。
她回頭,興許是被他的眼神逗樂,于是笑著摘下了臉上璀璨卻猙獰的面具,甩了甩頭發,露出了真容。
那時有一縷天光打下,正落在她的身上,她身上還沾染著妖血,紅黑兩色的道袍看起來古怪又不好親近,可是少女的笑容比天光還要明媚,爛漫又灑然,天真卻傲然,帶著他這一生都從未有過的色彩,就這樣橫沖直撞地闖入了他的心底。
她說她叫方相寰云,是飄然乘云氣,俯道視世寰的寰云。
喜歡上這樣的女孩子,是再正常平淡不過的事情。
就算知道了方相這兩個字背后的含義,他亦不能從她的身上移開目光。于是九方家最天才卻也最懶怠的少主突然開始日夜不休地修煉,直到自己能夠被這樣光彩奪目的少女看見,能夠與她并肩平妖,與她一起出入妖瘴。
她沒有什么朋友,所以他便帶著她去認識自己自小的玩伴。他出身池廬九方氏,往來之人且皆有一身平妖戡亂的本事,比如彼時還是成王世子的姬睿,和龍溪凝家的大少爺凝茂宏。
凝茂宏擅劍,姬睿擅陣,他善卜,再加上一個能令萬妖俯首的方相寰云,凡是他們所至之處,沒有殺不了的妖,平不了的妖瘴。
那個時候,他們會在月下共飲,池中嬉鬧,山頂看星辰。
他們一起見蒼生,一起斬妖除祟,也曾為了形形色色的人間嘆息,為了不公不正的冤案震怒,為了餓殍滿地的蒼生而落淚。
那日醉酒,少年姬睿望著狼煙四起的邊境,砸了手中酒壺:“叔父沉迷酒色,不問政事,可蒼生何辜!邊境的百姓何辜!我等徒有這一身平妖戡亂的本事,可我們殺得了妖,卻……卻救不了這戰火之中的蒼生!”
“世族。蒼生。天下。”少年凝茂宏眉目冷峻如劍:“陛下的權柄被世族削弱太多,地方割據,捉妖師散落人間,如今天下,又有多少人,多少軍隊愿意聽虎符調令,愿意聽長德宮發出來的詔令呢?依我看,這天下的世族都應當土崩瓦解,唯有寒門士族皆有平步青云之機,這天下才能真正歸元。”
方相寰云靜靜聽著兩人的話語,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九方青穹:“你也這么想?”
九方青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笑了起來:“若是他們想,我這雙眼睛,便用來為他們指明平天下,利蒼生萬民的康莊之路。”
“不可!”回應他的,卻是驀地轉頭的凝茂宏:“你們卜師本就命短,你要去卜蒼生,還能活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