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呈宣不愿意去想。
“都回去吧。”他終是柔和了聲線,道:“你們的命,當留在瀾庭江邊,沙場之上,最后若是被一個小姑娘給殺了,這算什么事。”
不等身后的人急切反駁,何呈宣按了按劍,漠然道:“若我一去不歸,替我照顧好我府中老母稚兒。給陳氏的放妻書我已經寫好了,若她要走,誰都不許攔。”
言罷,他微微側頭,一字一句道:“誰也不許跟上來,這是軍令!”
黑甲舊部和親衛們眼眶發紅,最終卻只是沉沉低頭,悶聲嘶吼:“是!”
“今天的風,很像瀾庭江邊。”何呈宣唇邊終于浮現了一抹笑,大步向著城外走去:“鹿死誰手,還未可知呢!”
闕門緩緩開啟,神色驕縱目中無人的侍女跟在馬車邊,與一身肅殺滿面殺意的黑甲將軍擦身而過。
別院中門大開,長驅直入而無人,一路到了院中已經結了一層厚冰的河邊,沒有一絲綠意的枯枝垂柳下,才有何呈宣口中的小姑娘坐在一張椅子上,抬眸與殺氣騰騰的黑甲將軍對視。
“何大將軍。”凝辛夷似是嘆息:“您還是來了。”
“殺了你,我尚有一線生機。”何呈宣目光沉沉地看著面前如玉人兒般的少女,說完這話,卻倏而笑了一聲:“說來有趣,我還曾為我家中稚兒向藺文兄說過親。”
這事兒倒是凝辛夷從不知曉的,她微微挑眉,有些意外:“我如此聲名狼藉,神都哪一家人對我不是唯恐避之不及,生怕我誘惑了他們家中兒郎,害得他們聲名盡毀。大將軍難道不怕?”
何呈宣神色不變:“聲名算什么?我稚兒喜歡你,這一條,足矣。”
凝辛夷靜靜看了他片刻,終于從椅子上起身,微微一笑:“看來大將軍雖然會叛國,卻也有一顆愛子之心。”
“若是他知道今日你要殺我,或許便也不會喜歡你了。”何呈宣手中那柄寒光四射的長劍慢慢出鞘:“這么想想,我應該將他帶來。”
“你我心知肚明將軍因何而來,還是不要帶公子來,免得他看到心中敬仰的父親,竟然是通敵叛國罪不可赦之人。”凝辛夷看著他長劍出鞘,有如實質的殺氣剎那間布滿整座別院,卻只是搖了搖頭:“大將軍是來殺我的,我卻不會殺大將軍。”
何呈宣冷笑一聲,長劍必露,將劍鞘擲去一邊,身后大氅在風中漫卷一圈,也被扔去了一邊,下一刻,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將已經毫無征兆地出劍!
那是飽飲過戰場無數血的劍,每一次揮動都會將敵軍斬落馬下的殺人之劍!
磨了一整夜的劍比平時更雪亮,為了一線生機而揮的劍,也比平時更多了許多暴戾和一往無前,這一劍甚至沒有什么太多的技巧,便只是力量與速度的交疊,只是一眨眼,便已經到了凝辛夷眼前!
凝辛夷可以徒手接住破空的長箭,卻絕不會選擇硬撼這一劍,她側身躲過,發梢卻還是被擦身而過的劍斬落一縷。
她折身的同時,三清之氣與何呈宣的氣實打實地對撞,兩人的心中都有了些暗自心驚。何呈宣心道自己已經足夠不輕敵,卻還是沒想到,這么年輕的女子身上,竟然已經有了如此深不見底的浩瀚三清氣!
“你的武器呢?”一劍交錯,何呈宣瞇眼。
“我的武器是用來平妖的,不是用來殺人的。”凝辛夷赤手空拳地站在那里,搖了搖頭。
“矯情。”何呈宣毫不留情地點評,再次舉劍。
凝辛夷伸手:“將軍看這垂柳的千萬枯枝,像不像夜夜慟哭,盤桓在瀾庭江北岸,再難歸故國的左軍英魂?”
劍聲呼嘯有如破天,她的聲音卻穿透所有這些聲囂,落入何呈宣的耳中。
劍勢難掩地頓挫了一個細微的瞬間。
就在這個瞬間,一根極柔弱細微的柳枝穿透了他的層疊劍氣,沖著他的面門而來!
然而就在何呈宣三清之氣暴漲,意圖護住面門之時,那根柳條卻悄然一拐,以一種匪夷所思的角度從他的身上一劃而過。
何呈宣有些不解地擰眉,余光掃過,卻驀地頓住。
因為那根拂柳枯枝,竟是在這樣的一劃之下,將他身上的黑甲卸下來了一塊,當著他的面,掉落在了地上!
哐當——
說不出是地面更涼,還是鐵甲更冰,又或者說,是已經看出了這一擊絕不是巧合,進而猜到了凝辛夷意圖后,何呈宣的心底更冷。
柳枝到底脆弱,擊落一塊甲衣,便也已經折斷。
可凝辛夷身后被風吹得輕輕搖擺的柳枝,還有千百條。
……
等到最后一塊胸甲也被柳枝巧妙地挑落墜地,何呈宣的身上雖然沒有一點傷,卻已經傷痕累累,無以復加。
凝辛夷有些氣喘,殺人簡單,傷人更易,但要在這樣的劍風殺意中,不傷人,卻極難。
但她的眼瞳卻極其明亮,像是要將這不知何時才會破曉的黑夜點亮。
被劍氣震斷的枯枝在凝辛夷的腳邊堆成了一片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