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聽一道女聲響起。
“刑泥巴遠赴定陶鎮,是你們的安排嗎?”凝辛夷慢慢問道:“你們差他去報國寺,究竟希望他拿到什么?”
安樂和無憂對視一眼。
“事已至此,此事也沒什么好保密的了。吾等托他去取之物,的確強人所難,卻也是能夠救雙楠村于如今水火之中的唯一希望。”無憂長長嘆了口氣,道:“吾與安樂的本體菩提樹如今滿是妖祟巢穴,即將孕育出的妖祟不止凡幾。這世間唯有紅蓮業火可將吾等的樹根全部燒成灰塵,不留一點痕跡。而此后留下的業障,要請報國寺中的舍利子來才能消弭。”
說到這里,無憂自己也苦笑一聲:“雖然早就知道,為了小小一個雙楠村,報國寺又怎可能出借這兩樣鎮寺之物,但為了一方百姓,吾等也只能請刑泥巴一試。只可惜,這世間,終究天不遂人愿啊。或許,這便是吾、安樂和雙楠村的命運吧。”
他不忍再繼續想下去,眼角卻驀地有火光一閃。
卻見面前貌美少女的掌心里有火如紅蓮盛開,片片綻放。
火色將凝辛夷瓷白的臉照耀出一片緋紅,她姿容迤邐,此刻眉目之間,卻竟好似有了慈悲相。
“也或許有時候,天不遂人愿,但自有人來遂愿。”
“阿淵。”
安樂和無憂一眼望去,已經看清了凝辛夷掌心之物,兩人愕然之余,下意識向前幾步,無憂甚至忍不住顫抖著伸出了手指,卻又驀地蜷縮回去。
“紅蓮業火!”無憂的眼底被火色照亮,像是行將就木之人值此一生,卻突見光明,他低聲道:“此物怎會在你手中!”
凝辛夷難以解釋這一切究竟是機緣巧合,還是一場被指引的命定。
若非她在定陶鎮的寧院之中遭遇截殺,一路追兇至群青山報國寺中,也難以在報國寺中見到那光怪陸離的地藏菩薩寶相與墻壁之中嵌筑的僧侶們,更不必說拿到這一小塊可以燃起紅蓮業火的舍利子。
末了,她突地揚起了一抹意味難辨的笑容:“或許正是為了此刻吧。”
無憂神色惘然。
如此柳暗花明又一村,朝思暮想之物竟然在他與安樂都心存了酷烈死志,并且接受了自己這樣的命運后,以這樣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出現在了面前,無憂怔然盯著,一時之間只覺得悲喜交加。
他以為自己煉出妖身已經這么多年,又注視人間良久,早已知悉這世間所有的情緒。可此時此刻,他卻絕難用任何言語描述自己的感覺,這等大喜大悲,大起大落竟然讓他的呼吸都變得急促,繼而折身咳嗽起來。
安樂大驚:“無憂,無憂你怎么了?無憂你莫不是腦子不對啦?你我雖然能化作人形,卻不是真的人,可沒有那些頭疼腦熱的毛病。你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也斷沒有你要死了我卻毫無感覺的情況,怎么突然咳嗽起來了?”
無憂揮了揮手,示意自己沒事,然后才慢慢直起身來。
此前的無憂滿頭華發,皺紋和雁門郡大地裂開的溝壑一樣深重,滿身仿佛背負了整個雙楠村的苦難,眉目之間早有一股死意。若非感念于面前幾人跋涉至此,又將凝辛夷驅出刑春花身上蠱蟲之事盡收眼底,不愿自己與安樂的行事連累幾人,也不會貿然現身。
但此時此刻,他重新看向那一簇紅蓮業火時,卻仿佛在這一剎那間年輕了數十歲,他的肌膚舒展開來,雖依然滿頭華發,那張面容卻似是隨著他的心情般變幻,最終竟是變成了與安樂一般年輕的俊朗銀發少年。
他似喜似悲地看著凝辛夷掌心的火色,驀地展顏笑了起來:“安樂,你過去問過我許多次,問我為何喜歡人,想要做人。現在,我可以回答你了。”
安樂睜大眼。
便聽無憂慢慢道:“因為所有的動蕩在時間面前都不過是一剎,也因為總會有人縱使知道不過一剎,也甘愿挺身而出,為黑白不分妖魔橫行的世間,斬出一道乾坤朗朗的大道。”
言罷,他慢慢俯身,向著凝辛夷行了一個不太標準,卻足夠誠懇的禮。
“請姑娘平妖。”
凝辛夷捧著那團火,卻沒有動,她靜靜看著無憂和安樂:“紅蓮業火確實能燒盡一切妖祟,可你們也會……”
被紅蓮業火吞噬,直至尸骨無存。
安樂笑了起來:“總比我之前說的那種死狀要好吧?漂亮姑娘,別看我們是妖,我們也是很怕死的,而比死更可怕的,就是死得難看。”
她身上與凝辛夷一模一樣的衣裙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擺動,像是綻開了一朵青藍色的花,而此刻,花似是才綻放,便是已經到了花凋零之時。
“無憂,你還記得嗎?有一年,雙楠村中有村民喜得龍鳳胎,來我們樹下祈福,還說自己識字不多,卻想要為孩子起個好名字,于是攤開了一本書在我們面前,請清風翻動書頁,停在哪一頁,便是哪一頁。”安樂看向無憂:“是你讓風停在了安樂無憂的那一頁,你說希望那對龍鳳胎此生安樂也無憂。”
“你我的名字,是先降落在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