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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晏兮回來的時候,凝辛夷還沒醒來,他對著守夜的元勘和滿庭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在自己離開前時的位合衣靠坐。
凝辛夷就在他旁邊,從他的角度看過去,正好能看到她睫毛輕顫的側臉。
這張名動天下的臉便是這樣在草垛里睡著的時候,也顯得姿容絕世,艷光四射,凝辛夷的美從來都帶著世間萬物都無法遮掩的鋒芒,這是謝晏兮很久以前就知道的。
他的腦中還回蕩著公羊春方才的話語,血海深仇四個字像是某種詛咒般的讖語落在他和她的身上,但他垂眸看了她片刻,只輕輕抬手,將她肩頭的一根草垛移開,再將原本蓋在自己身上的被子疊在了她身上。
被子落下時,他的手觸碰到她冰冷刺骨的手,于是謝晏兮頓了頓,到底將她的手攏入了掌心。
那一刻,他的掌心滾燙,心底卻冰冷至極地在想,凝家殺了多少姬家的人,與他又有什么關系呢?且不論那時凝辛夷尚未出生,便是所有這些人都是凝辛夷親自拔劍又如何?
若是他們之間真的有血海深仇,也是她單方面對他,他……
謝晏兮的思緒驀地一頓。
他的目光再度停留在了凝辛夷的眉眼五官,仔細勾勒,心底的疑惑變得愈深了一些。
雖然落湖的事情與她自己提及時的年歲不太能對得上,但倘若元勘打聽來的都是真的,東序書院的長湖總共也就發生過兩次這樣的異動,即便那人不是她,也總歸與她逃不開干系。
更不必說,她這樣靠近他時,他體內時刻躁動灼燒的離火的平靜。
時間或許有錯亂,記憶也可能被抹平,但對于自出生起,就日夜被離火灼燒五內的他,或許便是這世上唯一一個不需要任何證據,便可以辨認出可以鎮一切邪祟與惡的方相血脈之人。
凝辛夷身上的秘密,比他想象中的還多,甚至可能連她自己都因為記憶的缺失,對這一切并不知情。
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那么她或許便是這世間最后一位方相后裔。可凝茂宏倘若真的有過一位方相族的夫人,凝辛夷便是他們的孩子,無論從哪個角度來想,都斷沒有在神都傳開凝辛夷乃花娘之后的道理,更不必說,為了抹黑凝辛夷的聲名,凝茂宏幾乎算得上是無所不用其極。
從神都傳回來的消息里,凝三小姐凝辛夷驕縱跋扈,實乃紈绔中的紈绔,守正清明的龍溪凝家唯一的污點,除了那張實在讓人無法抹黑的嬌艷盛容,實在沒什么可以被稱道的。在那些形容她的話語里,紅顏禍水四個字,竟然成了唯一勉強能入耳的。
他手中那只冰冷的手逐漸染上了溫度,但凝辛夷似是在睡夢中做了什么噩夢,手指微微抽動幾下,他于是下意識地斜側俯身過去,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從這個角度看去,凝辛夷的眉眼更加清晰地落入謝晏兮的眼中,他看了她許久,心底驀地冒出了一個疑問。
他隨聞真道君云游之時,也曾路過神都。那時他與聞真道君在街邊的云吞攤子上等新入鍋的云吞煮熟,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聞真道君吹牛說自己年輕時多么招小女娃喜歡,倏而便聽街上一陣喧嘩,旋即便是一隊護衛開路。
“是哪家的貴人路過?”
“噓,不要命啦?這神都有誰能被賜御轎回府?”
“難、難道是……”
“別瞎想,是百花最深處那位。”
未曾想到,這句話落下后,原本有些惶然的眾人竟是稍微松了一口氣,還有人自發地向著路上御轎的方向行禮。
“原來是凝中書。”
“凝中書殫精竭慮,為國為民鞠躬盡瘁,乃是吾輩讀書人的楷模,為他讓路算什么?”
……
如此一聲聲交疊,足以可見凝茂宏在百姓中的聲望之盛,完全印證了坊間隱約流傳的“功高近蓋主”的傳言。
謝晏兮不動聲色地蹲在人群中,掀起眼皮看過一眼。
晃動的流蘇遮掩了御轎上的面容,只能看到一襲朱紫官袍厚重如山,仿佛漫天的權勢壓頂而來,讓人不敢逼視。
一位大權在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真正的權臣,會縱容天下對自己女兒的惡言惡語嗎?這世上,堵住悠悠眾口的辦法可實在太多了。
更何況,以凝茂宏的權勢,完全可以給凝辛夷編造出一個更好的身世,更甚者,哪怕他就此扯著方相一族的大旗,招攏一方能人異士為己用,也比他現在對凝辛夷這樣處處透著奇特的態度要正常。
所以,她的失憶究竟是不甚,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若是真的如他所想,當凝辛夷發覺自己追索失去記憶的終點,竟然是自己最親近之人時,會是什么感受。
謝晏兮心頭驀地冒出了一個念頭。
若是她能永遠都不知曉,也未必不是一種幸福。
可他知道,以凝辛夷的性格,便是死,恐怕也想要清醒地死去。她從不懼怕一切痛苦,不會逃避所有真相,會坦蕩坦率地面對一切,便如她說會試著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