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他遮掩面容,是因為怕被舊時的相識認出他的容貌。若是一切都按部就班的推進,最完美的情況下,應(yīng)是真相大白、大仇得報的那一日,他才會取下臉上面巾,提著染血的劍站在仇敵面前,看著對方大驚失色的臉,然后一劍了結(jié)對方的性命。
只是現(xiàn)在,程祈年已經(jīng)起了疑心,在不清楚他意圖的情況下,他只能加快這一切的進度。
用他這張即將進入神都、大白于天下的臉,來讓幕后那些不想讓他出現(xiàn)的人提前對他動手。
他也很期待隱在這一切背后之人浮出水面的那一刻。
馬車駛過雙楠村歪斜的牌坊,村子里的路竟然比官道還要更加顛簸崎嶇,所行之處,車輪與地面自然發(fā)出讓人難以忽略的聲響,而那些屋子里原本的動靜都會在車馬聲響起時驟而消失。
只是修行之人的耳力要比凡體之人想象中的還要更好一些,只要凝神靜心,仔細去聽,那些馬車駛過后的竊竊私語還是從四面八方傳入了耳中。
“來的是何人,怎么還不走,反而進到莊子里面了?”
“說是剛好路過,方才還敲門想要討一口水喝,也不知連水都沒有討到,他們怎么還是要留宿咱們莊子?”
“咱們村子都沒有男丁了,他們也不知道避避嫌嗎?”
“看那馬車的模樣,也不像是尋常人家,若是村長今夜在就好了,他定能看懂那馬車是哪來的。”
“莫怕,明日他們大約就走了。”
“我聽游家三娘方才與他們說了幾句話,我以為已經(jīng)把他們打發(fā)走了呢!”
“噓——小聲一點,別被聽見了,咱們家可沒有水給他們喝。”
……
雁門郡的百姓說話都帶著一點鄉(xiāng)音,將村子稱為莊子,而這樣的村落之中,人口不過數(shù)百,十里八鄉(xiāng)的,多熟都沾親帶故,說話之間的稱呼也都多有親昵。
他們繼續(xù)向前,那些竊竊之聲更大,還有人不太放心地小聲道。
“應(yīng)該不會有人開門吧?”
“放心,游三嫂子家的小丫頭機靈著呢,在看到這行人停下的時候,就已經(jīng)四處通風(fēng)報信了,大伙兒都不會開門的!”
“那就好,那就好,只盼他們明日一早就快些走,不然我這心里,上上下下的,不踏實。”
……
馬車從村頭走到村尾,凝辛夷在心底默默算了一下,這一路下來,只說她聽到的聲音,起碼有一百多人,這雙楠村看過來黑壓壓一片屋頭,算下來至少也還有五六十戶人家。
倒是比想象中要更大一些,想來時間向前再推一段,雙楠村應(yīng)是比現(xiàn)在要繁茂許多。而那些遍布周遭的耕地想來也不會像現(xiàn)在這么荒蕪,毫無冬日翻地等雪的跡象。
雁門郡多土山,雙楠村不臨水,村尾盡頭卻也有一座非常不起眼的光禿土山,上有零落幾顆枯樹,讓那土山看起來更荒,村子坐落的位置距離官道說遠不遠,說近也不算很近,單純腳程怕是要走小半天才能到,就像是雁門郡中無數(shù)個類似的小村落,平平無奇,若是今日他們不來這里,若非刑泥巴的存在,恐怕便是雙楠村有朝一日被風(fēng)沙吞噬,這世上的絕大多數(shù)人也從未聽說過此處,從不知道這里還有這樣一個村落的存在。
滿庭一人驅(qū)車足以,元勘早就去探了,這會兒遠遠站在路邊沖他們招手:“這邊這邊!這里有空屋!”
等到馬車靠近再停下,凝辛夷才發(fā)現(xiàn),這竟是村尾的一塊空地。
月色稀疏,雖沙石漫天,不甚清朗,卻也足矣照亮這一隅。
只見空地的一側(cè)是一方土戲臺,想來過去村子繁茂時,全村人便會在飯后聚集于此,聽村中老人興起之時在上面唱幾句雁門調(diào)。空地的另一側(cè),則是一間廟。
戲臺有些歪斜,砌土上有皸裂的縫隙,那廟也顯得風(fēng)塵仆仆,也不知里面供奉的是何方神圣。
元勘沒有開廟門,而是站在戲臺后的屋子門口,他快步走了過來,幫著將程祈年扶下馬車,再一并步入他方才推開的那間屋子,口中還在說:“程監(jiān)使將就兩分,此地灰塵漫天,我雖然用了辟塵符,但這灰卻像是已經(jīng)與這里融為一體,怎么也打掃不完。”
程祈年被空氣中的塵土嗆得有些咳嗽,一手扶著自己的木匣子,一邊打量四周:“這是何處?”
他在打量,凝辛夷也在打量。
屋子并不大,四壁刷過一層掉得七七八八的漆,已經(jīng)被風(fēng)沙吹成了不辨原本色彩的灰黃,她看了一眼謝晏兮,后者已經(jīng)會意地點燃了一縷離火,將這一片空間照亮少許。
戲臺后面的空房子,總會讓人下意識覺得,這里是讓戲班子歇息更衣的地方。
可這又不是神都,而是這樣一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莊子,哪來的戲班子,又哪里會對戲班子這么禮遇?竟然會專門給他們修一間屋子?
凝辛夷本能覺得不對。
她安靜地站了一會,突然道:“你們聽到什么聲音了嗎?”
元勘愣了愣:“什么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