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嗎?這世上竟然有這等靈寶?那要怎么用這個【淵池虛谷】?想要消弭業障,要付出什么?這世上哪有用起來不需要代價的東西,我不信就業障就可以這么簡簡單單被一樣靈寶消弭。”
“算你聰明了一回。”另外那道聲音得意洋洋道:“當然有代價,只是這代價卻與其他東西不同。”
謝晏兮已經不知不覺頓住了腳步。
那兩道清亮的聲音還在響起。
“你且說說,怎么個不同法?”
“我來考考你,你可知道這世上最難的四個字是什么嗎?”
“最難的四個字?難如登天,孤掌難鳴、千難萬險,窒礙難行?”
“不不不,都不是。這世上最難的四個字啊,叫做心甘情愿。”
謝晏兮心頭一怔。
便聽那聲音繼續道:“想要用這【淵池虛谷】啊,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極難,必須要凝家人心甘情愿才行。”
“你說,要怎么樣才能讓如今已經立于世家之巔的凝家人,心甘情愿地獻上自家的靈寶?”
上山的路已經并不陌生,只是再向前行,到了能聽見梵音與鐘鳴的范圍時,凝辛夷卻停了停腳步。
她立于一顆高樹上,從這個不遠不近的位置眺望過去。
什么也看不見。
無論她換了幾個角度,都像是有某種障眼法將報國寺的內里遮掩住,讓一切都顯得太過如常。但這樣的如常卻帶著一股死寂的味道,了無生機,反而顯得處處異常。
在山下時,只覺得山上高寺,威嚴莊重,但真正到了近前,才會看到,這報國寺比之神都那些佛寺來說,規模實在不大,總共不過一處大殿,供奉不知哪位佛祖。
凝辛夷捏著九點煙,從樹上一躍而下,落在了報國寺的大門前。
不告而來,無須敲門。
一些難辨意義的聲音從門縫泄出,像佛偈,也似梵音吟誦,但卻又仿佛不止如此。
凝辛夷懶得再猜,她用扇子抵在厚重大門上,向前一推。
報國寺的大門緩緩打開,發出一聲沉悶腐朽的吱呀聲。
門內那有些虛無縹緲的聲音終于變得明晰。
凝辛夷難以抑制的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因為哪里是什么誦經之聲,那里有半點梵音,大殿深處傳來的,分明是鶯歌燕舞的靡靡之音!
聲音變得明晰的這一刻,那些障眼法似乎也在同一剎那消失。
于是報國寺中的一切,都徹底地展現在了她面前。
有少女曼聲而歌,有舞者婀娜身軀,自佛殿的深紅木柱后面嬌俏探頭,扭出一截細白蠻腰,紅粉胭脂漫天,灑在慈悲相的佛龕之上。
鶯歌燕舞,環佩叮當,哪里像是莊重的、有報國之名的佛寺,倒不如說是那銷魂糜爛的勾欄之地。
大殿的門是敞開的。
然而端坐于堂的佛像卻無首。
佛身破敗,有些歪斜,那斷裂的脖頸上有奇特的氣從里面溢散出來。像是那尊佛身之中存留的信仰之氣在緩慢向外流淌,等到最后一點都散去的時候,這尊佛像便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如今天下妖祟橫生,大徽朝道佛并尊,便是對坊間雜術都極為寬容,只要能平妖戡亂,朝廷皆有禮遇。世道艱難,餓殍遍地,一份俸祿,常常意味著能養活一整個家,又擁有自保和守護家人之力。
然而若想捉妖,需得先修行,縱使人人都知自己不一定能夠得到修行的門檻,卻也總想要讓后輩一試。更何況,災禍來臨之時,若是距離佛寺更近一點,撿回一條命的可能便也更大一分。
因而廣納弟子的佛寺比那些隱于山林難以尋找的道觀更受民眾的尊崇。凝辛夷走過的每一處,佛寺之中的香火都極旺,哪里曾見過凋零破敗無人供奉的佛寺。
她難掩心中震撼,三清之氣卻已經鋪灑開來,時刻警惕這里的所有動靜。
是佛寺自然凋零至此,還是這里遭遇過什么變故,亦或者……是這里的僧侶,自甘墮落?
疑竇叢生。
凝辛夷不敢放松警惕,但這里如此古怪,她既然來了,斷沒有退走的道理。
所以她一步踏入。
寺院的大門吱呀一聲在她身后合攏。
最后一絲門外的光也被遮住時,殿內所有沉溺于歌舞之中的少女們倏而轉過了頭。
她們手上的動作還在繼續,腰肢扭出驚人柔軟的弧度,長發垂落在地,無數雙眼瞳卻齊齊落在了凝辛夷的身上。
那些目光空洞,無神,詭譎,卻又隱約有著一絲不太明顯的慈悲與唏噓。
仿佛在代替失去了頭顱的漫天神佛注視這個闖入者。
凝辛夷并不與任何人對視,她只徑直一步步向前。
然后抬頭。
便見那斷首破敗佛像的脖頸處,被斜斜地插了一只花。
一只有些眼熟的花枝。
紫枝紅葉。
何日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