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影刀意沒入謝玄衣的劍陣之中,便仿佛落入海中,被劍陣如海綿般吞噬。
凝辛夷抬眼看向謝玄衣的劍陣,眼底神色復雜。
是了,這才是她所熟悉的,謝玄衣真正的劍意。
——在錦衣玉食中長大的少年,縱使昔日跋扈驕縱一些,但自小連真正的血都沒有見過,從未真正害過人,他在愛與無盡的溫柔中長大,無論經歷過什么,他的內心最深處終究是柔軟的。
謝家滅門后,三年的蹉跎與暗無天日的確會讓他的劍變鋒利,讓他的心變硬,卻到底不會將他內心的底色徹底磨滅。
因為那是他的母親和父親留給他的,最深的烙印和最后的記憶。
可凝辛夷知道,也正是如此,謝玄衣在很多時候對自己的劍意,是厭惡的。
否則他怎么會一手撐劍陣,雙眼卻緊閉,不愿意看哪怕一眼。
因為這是如今的他最不愿意露出的一面。
他不該如此柔軟,他應該鋒利,應該尖銳,應該憤怒,應該戾氣滿身,應該想要用劍去刺破一切,直至找到謝氏滅門的真兇。
可即便他在白沙堤直面鼓妖時用出的劍悍勇無雙,但他的真正的劍意終究如現在一般。
他學的,是守劍。
天地間唯一的何日歸化妖形滅,于是何日歸的香氣悄然散布在了每一寸空氣里,不同于凝辛夷過去聞見的那些香膩腐爛的氣息,那是一種不似在人間的香甜。
像是一個松軟的,踩在云端的夢般的香甜。
謝玄衣握劍的手驟而攥緊。
是了。
他聞見過那么多次香膩腐爛的味道,卻只覺得陌生,也曾想過自己身為謝家人,為何連謝家三味藥都從未見過,難道真的是他過去太幼稚,太荒唐,惹得父親寧愿讓自幼云游的兄長繼承家業,也不讓他染指半分。
直到現在。
他聞見過這樣的香甜。
那是他母親的房間里時而充斥的爐香,是他父親衣袖間時不時會沾染的甜夢,是貫穿了他童年到少年所有記憶的香氣。
謝玄衣的眼眶瞬間濕潤。
原來不是他不得染指,而是他從來都耳濡目染,他得到的,從來都是最好的一切。
從三年前起,他不愿再睜眼看自己的守劍,因為多看一眼,都會刺痛他的眼,讓他唾棄和厭惡這般的自己。
但此刻,謝玄衣睫毛輕顫,慢慢抬眼。
他終于敢正視自己內心底的這一份柔軟。
因為柔軟才是最堅實的盾。
于是劍風重盛,謝玄衣的衣袍無風自動,少年的背影單薄卻足夠挺拔。
而就在他睜眼的幾乎同一時間,陳數按入律法之鏡中的返魂丹也終于徹底溶入其中。
所有從鏡面折射出來的湖藍的光驟而收斂。
寄生于書的鏡子轟然落地,像是變回了一本再平平無奇不過的大徽律法書卷。
有藥人少女“啊”了一聲,旋即死死捂住嘴,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響,生怕驚擾到什么。
在陳數和所有藥人少女顫抖的目光中,那面跌落在地的律法之鏡終于動了一動。
那道原本虛無的影子重新浮凸出來。
閉眼再睜,不過一個眨眼。
便見姜妙錦的身影開始變得明晰,她的五官像是被一只無形的筆勾勒出來了輪廓,古井無波的五官染上了生息,像是凋零的生命重新開始綻放。
天地之間,三清之氣漫卷,分明已是夕陽西下,這一刻,卻因為姜妙錦的死而復生而天光大亮。
一束光不偏不倚地從云層中灑落下來,將她的身影照亮。
陳數臉上滿是狂喜,他連呼吸都放輕停下,生怕驚擾了這一場期盼太久的復生。
返魂丹……真的能返魂。
真的能讓早已蓋棺之人起死回生。
這一刻,連劍陣之外的黑衣人們都停下了動作,天地間的風也都放輕,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姜妙錦身上。
她衣料下的皮肉開始生長,發絲變得柔順,枯槁的面容被充盈,連嘴唇都變得有了血色。
風停的時候,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就要睜開。
凝辛夷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一息,兩息。
姜妙錦的胸膛輕輕起伏,嘴唇翕動。
陳數激動的淚水已經落下,腳下抑制不住地上前半步。
但下一刻,姜妙錦翕動的嘴唇里,卻是猛地吐出了那顆返魂丹!
陳數的眼瞳驟凝。
頃刻間,風云巨變。
灑落在她身上的光線暗淡,停滯的風重新漫卷。
上天收回了對她這一落眼的眷顧。
仿佛她只活了一個瞬息,便又重新死去。
她的容顏剎那枯槁,整個人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般向后倒去。
過去是歸榣以她的妖力幻化出律法之鏡,這才最大程度地保存了姜妙錦的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