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定陶鎮門口,輕輕嘆了口氣。
“總要去爭一爭的吧?”
長夜將明。
凝辛夷悄無聲息地落在白日里來過的屋子里,門外把守的侍從們睡得東倒西歪,手里還捏著不知從何而來的沒用符箓,顯然,雖然王典洲對于三夫人凄詭的死狀毫無感覺的,但下人們看在眼里,卻頗為發憷。
兇手還沒有找到,尸體上只掩蓋了一層遮掩了面容的白布,高懸的半截舌頭也已經被取下來,作為物證帶去了縣衙,那只盛了宜歡散的香爐也已經連著爐子都消失了。
空余一室死氣沉沉的華美,和一具蒙著白布,直挺挺躺在正中的死尸。
凝辛夷帶了手套,俯身用九點煙將那層白布挑了起來,已經死了整整一天的尸首卻沒有任何腐爛和凋零,好似痛苦和絕望將要雋永地停留在這具軀殼上。
白日里,宿綺云假扮仵作,已經驗過一遍尸。但到底因為都是女子,身邊人多眼雜,加上最殘忍的部分都在頭部,所以宿綺云還是給這位三夫人留了一份體面,周身的衣物都還算完整。
但此刻,天色將亮,這具尸首也即將被運往縣衙,抑或蓋棺入土,凝辛夷顧不得其他,直接掀開了三夫人的衣裙。
常年養尊處優下,三夫人的肌膚嬌嫩無暇,便顯得那一處刀傷格外猙獰可怖。
她閉眼再開,那雙墨黑如夜的眼中有一抹緋金的光浮現。
【瞳術·月曈朧】
能夠看穿一切的瞳術,自然也可以在精神足夠集中的時候,看穿人類的血肉。
看到這里究竟存在過什么的痕跡。
不到三個月的身孕,小腹還是平坦的。一刀貫穿的位置在肋骨下,皮開肉綻,攪動血肉,那一刀極深,幾乎貫穿,絕對是常年習武之人才能擁有的力道。
她繼續向下看。
目光停留在本應該如孕象所示,有孕育過一個小生命的地方。
凝辛夷甚至做好了準備,去看向或許有些殘忍的生命模樣。
然而那里空空如也,干凈平滑,只有一團黑霧色的殘留。
——毫無疑問,三夫人的孕象,便來自這一團如黑霧的存在。
按照她方才和謝玄衣的推測和設想,這理應便是以何日歸為最主要的一味原料調配出來的假孕現象。
但……
這一縷藏在三夫人體內的黑霧碎片,凝辛夷實在覺得有點眼熟,眼熟到只需要一眼,她就已經認了出來。
是虛芥影魅殘余的痕跡。
虛芥影魅會藏在人的影子里,會潛伏在一切陰暗的角落,她卻從不知道,這東西居然……還能蜷縮在女子的腹中!
某種不適感席卷了凝辛夷的感官,她猛地偏開臉,掌心的指甲摳入肉中,以刺痛感讓自己的冷靜下來。
虛芥影魅究竟是什么孕育出來的?
何日歸到底——是什么東西?!
方才問過謝玄衣之后,在來王家大院的一路上,她都一直在想一件事。
謝家三味藥,凡人可成仙。
這世上真的有這么神奇、這么厲害的藥嗎?可以讓人又能成仙,又能致幻迷情,還能有假孕的脈象和表征?
有其中的一種功效就已經很駭人聽聞了,若是三者兼具,豈不是成了真正的神藥?
倘若真的有,為何她此前在天下珍寶薈萃的凝家,卻從來都沒有見過?
所以,究竟是這藥本身有這樣的功效,還是有人想要這藥被天下人以為有這樣的神奇作用?
凝辛夷閉了閉眼。
出身凝家,她如何不明白。
一切魑魅魍魎的背后,從來都離不開一個人字。
操控虛芥影魅的高平司空家,種植何日歸的扶風謝家,甚至于不讓她繼續向下查賬目的龍溪凝家……或許都在這里扮演著這個一撇一捺的“人”字。
利益連環相扣,層層咬合,無數埋藏在陰暗之中見不得光的秘密于三夫人的腹中被窺見了一隅。
她于大夫人門外抓住了那一只虛芥影魅的幾乎同時,三夫人亡故的音訊傳來,如今想來,這只虛芥影魅相比起之前的那一只,的確顯得小了幾分,攻擊的手法也顯得更稚嫩,更無力。
要說的話……就仿佛剛剛出生的稚子。
這一刻,她難掩心緒復雜,甚至不敢繼續深思下去。
謝晏兮和謝玄衣對這些事情是真的一無所知嗎?謝晏兮要借著她的手去做的事情,與這件事有關嗎?此刻謝晏兮借口要去查線索,究竟是真的如他所說,還是想要去為什么未盡之事掃尾,故意獨自行動?
自己面前的這一條利益鏈,究竟串了多少人?
太多問題從面前的這一具尸體砸向自己,凝辛夷扣緊手指,只覺得心跳比平時更快,快到自己的耳邊仿佛都只剩下了這一聲又一聲的跳動。
“阿橘?”
一道聲音從她身后傳來。
凝辛夷猛地回過神,她像是剛剛被喚醒,還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