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這幾人的身影都消失,凝辛夷掌心的婆娑密紋才閃動扭轉,將那只虛芥影魅沒有五官的頭顱卡了出來,露出了一雙沒有五官,扭曲浮凸出來的、如同泛著死白的琉璃珠子般的眼睛。
那雙眼在滿臉游走許久,最后定格在了一上一下兩個位置,像是在死死盯著凝辛夷的臉,也像是成為了一灘可怖的死物。
摳出這一雙眼睛,就可以看到虛芥影魅見過的所有東西,卻也同時會被背后操縱虛芥影魅的人看到。
凝辛夷的手指懸停在那對歪斜的眼珠子前方。
少頃,她面無表情地將那兩只眼珠子摳了出來。
“你若是沖我來,本就知道我是誰。”她一松手,那張扭曲人皮跌落在地,凝辛夷看著在自己腳下消散的虛芥影魅,“若不是沖我來,三番兩次招惹我,我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高平司空家何時淪落成了只能藏身在陰暗之處的蠕蟲?”
影魅消失的最后一瞬,凝辛夷一腳踩了上去,將最后的靈體也踩碎,這才將那兩只眼珠收進了三千婆娑鈴中。
然后回頭,再看了一眼隱于竹林之后的院落。
直到此刻,她的目光才落在了斑駁木門上的歪斜牌匾。
這位已經早逝的王家大院的大夫人的牌匾上,只有一個字。
寧。
凝辛夷心緒微動,只是還沒來得及細思,一道聲音已經悄無聲息在她身后響起。
“少夫人可需要幫忙?”
凝辛夷的手指猛地扣緊掌心扇,面上卻不顯,只施施然轉身側頭,眼神在來人身上打量一瞬:“這位是?”
陳管家禮數周全地一禮:“鄙人陳數,乃是這王家大院的管事之人,方才路過時,偶然見到了少夫人的身影停留此處。府中剛剛出了點事,唯恐驚擾到少夫人,這才冒昧前來相詢。”
“倒是的確有事,這丫頭嚇暈過去了,還要勞煩陳管家將她帶去合適的地方。”凝辛夷不動聲色地打量陳管家,道:“方才的驚呼聲那么大,我想要裝作什么都不知道也很難。卻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那位夫人……如何了?”
陳管事神色沉痛:“今日貴客前來,卻讓貴客遇見這等事情,實在是……”
凝辛夷止住他的話頭:“人命關天,那位夫人可還活著?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我夫君身邊倒是有一位修為不錯的醫修,若是有需要,還請盡管開口。”
陳管事面露感激之色,卻旋即嘆氣,搖了搖頭:“被發現時,她已經去了。現場并不太體面,少夫人還請移步這邊。”
凝辛夷的腳步卻沒有動。
“死者為大,但我還是要問一句,如何不體面?”她道:“陳管家,你若知曉我是誰,就應該知道,我凝氏時代均為修行之人,對妖祟的嗅覺……素來靈敏。”
陳管家似是愣了一愣:“少夫人是覺得,三夫人的死,或許與妖祟有關?”
“是與不是,還要去看上一看才能知道。”凝辛夷抬手一比:“陳管家,請帶路吧。”
她態度強硬,陳管家欲言又止,卻不敵凝辛夷暗含威壓的眼神,走在了前面,又在轉過竹林的時候喚來了侍女去將阿蓁帶走。
凝辛夷走在陳管家身后,目光落在他身上時,審視的意味比之前更濃。
站在竹林的這一邊,便是以她的眼力這樣刻意去看,也看不到竹枝后到底有什么,這個陳管家卻說自己是“偶然見到”。
他到底是偶然見到,還是特意尋來?
凝辛夷在心底悄然畫了個問號,又在離開竹林之前,悄然折了一截竹枝,放進了三千婆娑鈴中。
靠近三夫人的院落,帶著壓抑和驚恐的人聲愈發多了起來,滿庭已經得了謝晏兮的令,正俯身將一只手搭在了三夫人的脖頸處,片刻,才抬頭向著謝晏兮的方向搖了搖頭,意思是的確沒救了。
謝晏兮這才沖著王典洲道:“節哀。”
王典洲也嘆了口氣,眼中有哀慟之色,吩咐下人道:“等衙門的人來看過,就打掃干凈,準備后事吧。”
卻聽一道曼妙女聲從他身后響起:“且慢!”
王典洲的動作一頓。
凝辛夷跨過門檻,已經將這位三夫人的死狀看了個清楚。
不是自盡。
血污遍地,也難掩這位三夫人面容的嬌美,她身材瘦小,身上卻著極為厚重的華服,此刻逶迤在地上,就像是一層又一層繁復的棺槨披帛,層疊蓋在她逐漸冰冷的身軀上。
只是如今,她嬌美的面容只剩下了半張,她紅唇半張,唇邊有明顯的烏紫色,應是掐痕,口中空空,竟是被活生生割了舌頭!
那片舌頭如今正被一根細細的繩子穿了過去,不偏不倚地掛在房梁上,就這么血淋淋地垂落在所有人面前,看起來好不可怖。
“王大老爺怎么好似對三夫人的死并不好奇。”凝辛夷輕搖手中扇,“府中美妾甚多,憐香惜玉不過來也就算了,如此凄慘的死狀,王大老爺怎么竟然一點都不怕這兇手還在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