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委婉的送客。
趙里正哪里不懂,雖然的確十分好奇,卻也知道,很多時候,好奇這事兒,能要人命。
等到趙里正走了,還很有眼色地順勢將整個縣衙的人派遣了大半出去,只留下寥寥幾人在側屋等候差遣。
程祈年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忍不住道:“次次都是這樣,我們平妖監又不是什么洪水猛獸,但每到一個地方,大家見到我們都戰戰兢兢小心謹慎,好像說錯一句話就會被我們抽筋扒皮下大牢似的。”
“有聽過一句話嗎?”謝晏兮道:“敬畏二字,只有真的畏懼,才有真的尊敬。”
程祈年當然不是不懂這個道理,但他還是嘆了口氣:“雖然官職不同,形式不同,但大家都是為了大徽,為了百姓安居而努力之人,同披官服,便是同僚。同僚之間,本不應該有這種情緒。”
實在是太理想主義的發言,凝辛夷都忍不住撩起眼皮看了一眼。
卻正好對上了玄衣的眼神。
玄衣的表情很平淡,似乎對這位已經合作了多次的同僚的這種帶著天真的話語早已免疫。看到凝辛夷的目光時,還悄然比了一個“隨他去吧別理他”的手勢。
謝晏兮翻過一頁宗卷,淡淡道:“程兄還不懂嗎?你能殺妖,在凡體之人眼中,便是擁有與妖一樣的力量。他們敬你,是敬這身官服,懼你,是懼怕你擁有的力量。這個道理,我以為但凡人在通靈見祟的時候,都已經懂得。程兄這官服都穿這么久了,怎么還會有這樣的感慨。”
程祈年嘆了口氣:“怎會不懂,只是許多時候,懂是一碼事,接受卻是另一碼事。”
“擁有力量,本來就是有代價的。”謝晏兮道:“天下哪有無緣無故的好事。”
程祈年撓了撓頭,還要再辯,卻被宿綺云一個眼神定住。
宿綺云十分不客氣道:“二位各有高見,卻聽得我有些瞌睡。這案子今日若是還想查,就請二位暫且閉嘴,我這人看字的時候,聽不得旁的無關的聲音。”
于是接下來的幾炷香時間,衙署里都只有翻閱宗卷的聲音。
雖然定陶鎮的官署用了足足一年多時間都沒有搞清楚王家大院到底是什么情況,甚至沒能分辨出到底有沒有妖的痕跡,但這宗卷倒是一筆一筆記載得詳實仔細,下足了功夫。
“乾徽十三年,九月十八日,亥時。”少頃,凝辛夷慢慢開口道:“據稱有人見到王家大院半面火光,但衙司去查,卻連灰渣都沒見到。這是這件事的開端。”
“同年十月初九,子時。這是第一次有人在王家大院的墻頭看到所謂的‘女鬼’。有人說紅衣,有人說白衣,這倒是與方才歡喜酒樓里的那兩位俠士說得如出一轍。”
她繼續提煉其中有用的信息:“接下來,幾乎每個月都有一兩次類似事件。但事態顯然愈演愈烈,從最初的只是‘看見’,變成了‘聽見’,甚至有人說自己聞見了腐爛的臭味,但又有點香……等等。”
凝辛夷的目光頓住,再抬頭看向面前幾人:“這個形容,大家不覺得很熟悉嗎?”
程祈年的眉頭深深皺了起來:“何日歸?”
那日宿綺云剜了一點香燭回去,他和謝玄衣都聞見過那股味道,也多少勾起了在白沙堤時的一點回憶,可以說并不陌生。
宿綺云也看到了那一行,卻道:“的確也許是何日歸,但能被這樣形容的味道除了何日歸,也還有很多。在我聞見看見之前,還不能直接下定論。”
雖然這么說,但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將口述此事之人在心里畫了個重點。
“戌時到卯時,隨著季節不同,入夜時分的每個時段,都有人見過‘鬼’。”凝辛夷的手指繼續往下移:“而近半年來,也有人開始說,在大白天就遍體生寒,還有人反應說,聽見了一些奇異的聲音。”
有了之前那老僧的前車之鑒,這會兒聽到遍體生寒這個形容,宿綺云和謝晏兮的表情都有些許微妙。
“至于王家的反應,也很有趣。”程祈年接道:“王家一開始是拒絕配合調查的,到逐漸招架不住民意,再到自己主動張貼了賞金令,這個過程轉變大概是四五個月。”
“賞金令從最初的二十兩銀子,到現在六百兩銀子的天價,已經過去了七八個月。”他繼續道:“而這個過程里,根據方才我與玄衣這一圈勘地形時的意外所得,聽說那些俠士們一開始還是想要看看能不能解決問題,到了現在,提及定陶鎮,更多的則是獵奇心態了。”
“更多的人與其說想要來解決事端,不如說是想要來探一探究竟,多少人都將走過一趟定陶鎮見了‘鬼’當做談資。”玄衣冷聲接話:“還會爭論見‘鬼’后,該去慈悲庵還是報國寺。”
凝辛夷:“……”
凝辛夷和謝晏兮對視一眼:“你們方才見到的,該不會是一個青衣方臉男,和一個留著大胡子的壯漢吧?”
程祈年微詫:“你們怎么知道?”
之前一直沒有機會,凝辛夷這才將方才歡喜酒樓發生的事情更詳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