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種種,已是仁至義盡,立碑時,除了家主謝盡崖的那塊稍有不同之外,其他都別一無二。
換句話說,明稚雪的墓碑既然是謝盡崖手書,自然意味著早逝。
早年便失去了母親的少年,最初還能跪在墓碑前與母親述說思念,可如今,卻只能趁夜擦拭墓碑,借困倦依偎在這一隅冰冷之側,去尋求一點莫須有的溫暖。
凝辛夷注視他片刻,抬眼看向謝晏兮。
謝晏兮知道她想問什么,道:“我自幼修行在外,親緣淡薄,不曾承歡膝下,也還未來得及盡孝道。”
言下之意,是說自然不如謝玄衣這般,對母親有如此許多的眷戀,所以才沒有特別去祭奠什么。
凝辛夷卻看了他片刻,倏而向著那塊墓碑的方向抬手,垂眼輕輕一禮。
謝晏兮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晨曦破曉,光從墓冢外打進來,落在了凝辛夷身上,也喚醒了本就睡得不怎么沉的謝玄衣。
他眼皮微動,便聽凝辛夷的聲音響了起來。
她聲線輕曼,在這樣的清晨,仿若晨光落在雪原上的粼粼波光。
“明夫人,您的后輩已經如您所期,郎艷獨絕,世無其二。此后一切有我,愿您安息。”
神都。
一只蝴蝶模樣的應聲蟲展翅而起,符紙輕巧地被貼在它的雙翅,讓它在凡體之人眼中遁形。
它試圖就這樣飛出凝府,飛出百花深處,穿過那條對于凡人而言壓抑且長的黑墨玉長路,再向著銅雀三臺的方向而去。
然而便是貼滿了符箓,應聲蟲到底只是一只蝴蝶模樣的妖寵,若是有心之人想要截拿,并不是什么很難的事情。
哪怕這符箓是凝玉嬈親手所繪。
哪怕凝府的院門再難入,從百花深處到銅雀三臺的這一路再無人敢踏足。
那只蝴蝶樣的應聲蟲依然只完成了寥寥數次震翅,便被一只手捏住了蟲身。
并非多么養尊處優的手。手心有常年握劍留下的厚繭在掌心,也有年幼時控制不好三清之氣,手捏符箓時灼燒肌膚處理卻不及時而留下的痕跡。
但這只手在如今的大徽朝,的確翻手為云覆手雨,哪怕只是隨意的一個抬指,都會被有心之人反復揣摩其中深意。
因為那是凝家家主凝茂宏的手。
凝茂宏神色淡淡,看著在自己掌心不斷掙扎想要逃離的應聲蟲,抬起另一只手,將上面層疊的符箓剝落。
入銅雀三臺,不可攜帶應聲蟲,所以凝玉嬈想了這樣的法子,讓應聲蟲以蝴蝶擬態自己飛出謝府,再落在她的掌心。那些符箓是為了隱匿身形,也是為了若是應聲蟲被抓住,尋常境界低于她之人揭不開符箓,高于她之人,觸碰到符箓,這只應聲蟲便會直接死亡。
這法子自然奏效,方方面面都已經被考慮到,萬無一失。
然而截住了應聲蟲的人,是凝茂宏。
凝家符對他自然無效,他輕描淡寫地剝落凝玉嬈的所有巧思,再注入了一股三清之氣。
于是凝辛夷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阿姐,我查到了謝家有一筆去向不明的錢款,數額很大,要繼續往下查嗎?要……告訴父親嗎?如果要告訴的話,就勞煩阿姐幫我啦。”
小女兒的聲音帶著不加掩飾的親昵和信賴,還有一種不諳世事的天真,像是將一切的事情交給她的阿姐,阿姐就可以為她解決。
所以她才會在得知息夫人和凝玉嬈都不怎么想要去扶風郡的時候,抖著手推開他書房的門,第一次直視他的眼睛,與他討價還價,詭辯爭論,只為能夠以身替嫁,為自己的阿姐免去嫁往破亡世家的命運。
這樣的一片赤忱之心,分明應該是這世間最彌足珍貴的東西。常年游走于權術與詭譎人心之間的凝茂宏本應最明白不過,但此刻,他的那雙與凝玉嬈很像、卻更深不可測的眼眸里,卻只有一片沉沉。
太像了。
凝辛夷的年歲越是增長,與她母親的相似之處就越來越多。饒是她性子乖順,凡是他與凝玉嬈的要求都會盡力去做到,這些年來在神都聲名愈發荒誕離譜,多少人在背地里都將她描述為龍溪凝氏唯一的黑點,不愿意在她身上投注半分目光,她也從無半句怨言。
這的確是凝茂宏想要的。
君心難測是一方面,他凝茂宏需要一個黑點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讓所有人都不愿意多看多關心在這個姿容愈發絕世的女兒一眼。
可這世上,有些光芒是遮不住的。
他越是看她,越是心懼,就算凝辛夷自己不提出要替嫁,他也會想辦法讓她離開神都。
離得越遠越好,最好永遠都不要被一些人看到。
凝茂宏手指微動,那些被剝落的符箓漂浮起來,被重新注入了三清之氣,復又將應聲蟲恢復了原貌。
蝴蝶振翅,那只應聲蟲在三清之氣的包裹下,悄無聲息地越過凝府的墻院,終于按照原來的軌跡,向著銅雀三臺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