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愿不愿意長大,是沒什么關系的。
&esp;&esp;所以,十歲的秋天,黎漸川失去了自己的奶奶,又一年冬天,失去了自己的爺爺。
&esp;&esp;奶奶與他感情淡,葬禮上他哭了很久。
&esp;&esp;爺爺與他感情深,可打爸爸將他從被窩里挖出來,告訴他爺爺一夜之間忽然沒了的那一刻,到最后下葬、吃席、稀稀拉拉收拾遺物,他都一滴淚沒掉。
&esp;&esp;他跨過了那座小土包,離開了小鎮,再也沒有回來過,也再也沒有同任何人說起過自己的爺爺。
&esp;&esp;之后的很多年,他只在夢里見過他。
&esp;&esp;掛著鳥籠的山楂樹,和樹下端著鳥食,笑著逗鳥的老人。
&esp;&esp;清瘦,挺拔,又高大。
&esp;&esp;原來這就是死亡。
&esp;&esp;他與他愛的人,只能在幻夢中相見。
&esp;&esp;長成少年的小孩終于開始懂得它,畏懼它。
&esp;&esp;他明白了什么叫珍惜。
&esp;&esp;眼前的人,眼前的事,只要值得,他便都愿意用一顆真心來換。爸媽都驚訝,時而望著他,不知是欣慰還是心疼地嘆息,孩子長大了,懂事了。
&esp;&esp;黎漸川無法從他們那復雜的神色里看出這變化究竟是好是壞,他只偶爾盯著他們那尚還烏黑的頭發出神,開心而平常地想著,他們還擁有的、很長很長的未來。
&esp;&esp;他認為,死亡的課題短時間內不會再擺到這個家的面前。
&esp;&esp;這個時候,還沒有人教過他,人生總是充滿意外。
&esp;&esp;于是,十六歲的夏天,他站在嘈雜的急救室外,見到了先后兩張死亡通知單。
&esp;&esp;當時他在想些什么?
&esp;&esp;不久之后,一場問詢調查里,有人問出這個問題,黎漸川坐在桌子的一端,想了很久,說了一番聽起來驢唇不對馬嘴的話。
&esp;&esp;他說,他當時想的是他上幼兒園大班的某一天。
&esp;&esp;那是個秋日的午后,他自告奮勇,與小伙伴結伴,獨自去坡道另一頭,家附近的幼兒園上學。
&esp;&esp;那天,他帶了一顆心愛的果丹皮,下坡時,路邊草叢里有小貓竄出來,嚇了他一跳,他手一松,手里的果丹皮就掉了,順著坡道往下滾。
&esp;&esp;他趕緊追,卻沒追到,又鉆進草叢里找,也沒找到。
&esp;&esp;小伙伴叫他去幼兒園,要上課了,他也不去,非要找到不可。
&esp;&esp;但最后他也沒找到他的果丹皮。
&esp;&esp;他不知道該怎么辦,哭著跑回了家。
&esp;&esp;奶奶在家,拉住他,問他出了什么事,他說他的果丹皮丟了。奶奶說,丟了就丟了,這東西又不值錢,家里還有很多,想吃再拿,哭什么?
&esp;&esp;對呀,果丹皮,又叫山楂卷,就是一種小零食,便宜得很,遍地都是,丟了就丟了,有什么可哭的?
&esp;&esp;他也不明白,不明白自己為什么突然就那么委屈,那么難受,好像天塌了一樣,除了哭喊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做不了。
&esp;&esp;但他還記得那個時候自己回答奶奶的話,他說,不是,不是!家里的果丹皮,不是我的那一個!
&esp;&esp;后來,站在搶救室外,接過兩張死亡通知單的他,與當初丟了果丹皮的小孩,本質上并沒有什么不同。
&esp;&esp;“什么意思?”
&esp;&esp;機動隊的審查官注視著他的眼睛,沉默半晌,低聲問道。
&esp;&esp;“我最心愛的、最珍視的,已經沒有了,”黎漸川平靜道,“再也追不到,找不回。我不是沒有得到過,而是得到過的足夠好,它們埋在我的心里,從來不是我的弱點,而是我的動力。”
&esp;&esp;“我申請加入機動隊,不是因為無家無業,無所謂自己的一條命。事實上,我的命我比任何人都珍惜,只是,如果需要,我愿意為了更多人心愛的、珍視的而付出它。”
&esp;&esp;“這就是我的想法,希望您明白。”
&esp;&esp;審查官定定地望著這個因體質特殊而被報到機動隊的十八歲少年,片刻,嗤道:“和我打感情牌……誰教你的?你們隊長?我跟你說,我是不吃這一套的,我只看人,不講情……”
&esp;&esp;說著,他捏起印章,在黎漸川的申請表上蓋了個戳兒。
&esp;&esp;“審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