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從前的困頓是否全因自己鉆了牛角尖，看不破。

&esp;&esp;可是，就如那位收兩疊紅鈔的紅衣道長所說，命運是這大大世界，任你走千萬條路，亦跳不出這世界，亦要在世界之中。世界不變，路縱有千變?nèi)f化，也無濟(jì)于事。

&esp;&esp;一個夜晚，年輕女人確認(rèn)懷孕了。

&esp;&esp;又一個夜晚，男人偷偷摸摸，給家中請來一尊多子菩薩的神像。

&esp;&esp;年輕女人發(fā)現(xiàn)那尊神像時，沒有歇斯底里地大哭大叫，也沒有不管不顧地質(zhì)問咒罵，要去打胎，她只是愣在了原地，呆滯地望著那尊神像很久。

&esp;&esp;直到男人回來，驚愕心虛之后，朝她解釋，向她道歉，她才慢慢轉(zhuǎn)過頭，對男人道：“原來他們說的是對的……”

&esp;&esp;“我逃不出去。”

&esp;&esp;男人唱念做打的戲一停。

&esp;&esp;他抬眼，望著立在多子神像前的年輕女人，忽然覺得在這昏暗的、幽紅的光里，女人的面孔與無數(shù)肉塊簇?fù)淼哪菑埳倥婵祝兄f不出的神似。

&esp;&esp;這想法令他一驚，打了個寒顫。

&esp;&esp;當(dāng)天夜里，年輕女人默默吃掉了第二張肉餅。

&esp;&esp;然后做了一個夢。

&esp;&esp;黎漸川看到了她的夢。

&esp;&esp;她的夢里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個被割了舌頭的小女孩，撲在臟亂渾濁的泥地里，狠狠撕開了自己被從內(nèi)縫住的嘴巴，邊瘋狂地撕咬著漆黑的肉泥和觸手，邊淚流滿面，無聲大哭。

&esp;&esp;之后，年輕女人挺著大肚子回了歡喜溝。

&esp;&esp;她生下了自己的第一胎，并向家中所有人宣布，她將會沖擊十胎嬤嬤，百胎嬤嬤，乃至千胎嬤嬤，她要帶領(lǐng)張家，重獲昔日榮光。

&esp;&esp;張家沸騰，辦了一場宴席來慶祝這件事。

&esp;&esp;紅綢高掛，人聲鼎沸，年輕女人獨坐在廂房里，抱著孩子，望著隔了一層窗的院中熱鬧，聽到妹妹立在門檻外，輕輕問她，姐，你甘心嗎？

&esp;&esp;年輕女人沒回頭，也沒應(yīng)答。

&esp;&esp;妹妹又問，姐，姐夫只想多要兩個孩子，沒想要你沖擊十胎嬤嬤，你沒有必要這么做。

&esp;&esp;這次年輕女人答了，她說，他沒想要我沖擊十胎嬤嬤，可我要沖擊十胎嬤嬤，他也沒阻止。十胎嬤嬤所帶來的利益，所代表的權(quán)勢，是他，是我工作一輩子也換不來的。

&esp;&esp;妹妹沉默很久，才說，姐，媽告訴我，人活著，難得糊涂。

&esp;&esp;年輕女人坐在炕上，微微佝著肩背，像團(tuán)被壓得畸形的影子。

&esp;&esp;“秀梅，”她忽然問，“還記得他們?yōu)榱藙裎腋男皻w正，跟我講過的那些從前的逆種的結(jié)局嗎？”

&esp;&esp;“大多回了歡喜溝，屈從了。少數(shù)死在了外頭，還有剩下的寥寥幾個，自殺了。我不想做他們?nèi)咧械娜魏我环N，我要改變。”

&esp;&esp;妹妹什么都沒有再說。

&esp;&esp;年輕女人出了月子，此生第二次上了山，進(jìn)了多子神廟。

&esp;&esp;她成為了多子菩薩的虔誠信徒，服下了多子菩薩賜予的神丹，一年又一年，一胎又一胎，她如自己所言，開始沖擊十胎嬤嬤。

&esp;&esp;然后，一輛面包車，一雙紅色繡花鞋，她在第十胎時回到歡喜溝，不安而忐忑地，預(yù)見了自己的死亡。

&esp;&esp;畫面定格在半路停下的面包車上，所有光亮飛速消失，黎漸川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esp;&esp;很快，黑暗變淡，周遭事物的輪廓再次浮現(xiàn)出來。

&esp;&esp;黎漸川重新?lián)碛辛松眢w。

&esp;&esp;他的面前出現(xiàn)了一扇門，一扇熟悉至極的、屬于小廚房的門。

&esp;&esp;意識剛剛回籠，不等黎漸川四顧觀察，一陣悉索的動靜便從門板另一側(cè)響起，緊接著，一張更為熟悉的便簽被兩只小手塞了進(jìn)來，稚拙的字跡顯現(xiàn)于便簽上：“……姐，你上次說你想跑出去，讓我去看你的零錢罐，我去看了，有錢，我?guī)砹耍氵€要跑嗎？”

&esp;&esp;你還要跑嗎？

&esp;&esp;你還要跑嗎？

&esp;&esp;你還要跑嗎……

&esp;&esp;最后一行字在黎漸川的視野中無限擴(kuò)大，令他大腦嗡嗡直響，眩暈不停。

&esp;&esp;他迅速撐住地，一邊咬牙壓制精神，一邊捏住便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