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說完，老人拍去手上的臟污，慢騰騰取出一個就懷表看了眼，然后轉頭，朝精神細絲所在的圓孔方向招了下手。

&esp;&esp;“來吧。”

&esp;&esp;但他呼喚的不可見存在并沒有立刻回應他，而是又說了什么。

&esp;&esp;這段話大概很好笑，引得老人樂不可支，彎腰大笑起來。

&esp;&esp;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時不時咳嗽兩聲，好像隨時都會一個仰頭昏過去。

&esp;&esp;不過他最終還是沒有昏過去。他的生命力似乎格外頑強，只是這頑強的生命力已并不被他所珍視。

&esp;&esp;笑聲漸漸歇止的時候，老人小幅度地擺了擺手，平復著粗喘和咳嗽，回道：“原來我在你心中是救世主一樣的人類嗎？”

&esp;&esp;“不不不，千萬不要這樣想，我怕自己會被這個想法笑死。”

&esp;&esp;他笑完了，無所謂地癱在桌子上，認真道：“我不想拯救誰，完全不想。可能以前天真的時候想過，也做過，但后來不想了，完全不想。”

&esp;&esp;“做這些——”

&esp;&esp;他砰砰地拍了拍星球儀：“實驗，或者是別的什么，都只是因為我寂寞，我無聊，我好奇——我是個寂寞無聊好奇到極點的瘋子！”

&esp;&esp;星球儀被拍倒，砸在了地上，骨碌碌滾進床底。

&esp;&esp;老人看也沒看一眼，只神經質地嘿嘿笑了兩聲，繼續道：“對，你出生得太晚了，沒有見到過人類滅絕的過程，所以才會認為我仍活著，仍在做這些，是在尋求拯救的辦法，或調查毀滅的原因。”

&esp;&esp;“但其實呢，拯救我早就放棄了，我不是救世主，只是普通人，至于毀滅的原因，我也早就清楚了，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esp;&esp;“你問原因是什么？”

&esp;&esp;“哈哈，太簡單了，非常簡單，就是因為人類這個物種實在太過傲慢，傲慢到自己渺小不值一提，卻要給宇宙中的所有死物活物都劃分出高低貴賤，你差我別……高的貴的要鄙夷、要掠奪、要壓迫低的賤的，無差別的要同化有差別的，同類要滅亡異類……”

&esp;&esp;“利益，立場，說白了都是什么？是不等，是不同！這，就是他們定下的，最大的罪孽！”

&esp;&esp;老人譏嘲地斥責著，聲調平穩，下巴上卻慢慢滾下了淚珠：“還有……人類不僅傲慢，還極為愚蠢。”

&esp;&esp;“愚蠢在他們明知道自己有這些問題，有這些罪孽，卻根本不會想著去改變……無法改變，還會被引導、煽動、利用，朝著深淵奮不顧身躍下。真的愚蠢，方方面面，都很愚蠢……”

&esp;&esp;“這可能就是人類這個物種天然存在的缺陷。”

&esp;&esp;“我們無法像宇宙內的其他智慧生命一樣，進入太空，闖出現有維度的原因，大概也是如此吧。”

&esp;&esp;老人干瘦的手掌按上臉龐，隨意抹了抹：“見笑了。”

&esp;&esp;說著見笑，但他卻好像并不太在意自己的失態。

&esp;&esp;“我現在沒有別的想法，”他說，“我只是想要看看，人類是不是真的永遠只能做鹽圈里的螞蟻，永遠愚蠢，永遠傲慢，永遠擺脫不了本性里惡的、獸的、污濁的、混亂的、高傲的、愚蠢的，連自己都掰扯不清的自己的某些東西。”

&esp;&esp;“你知道嗎……我以前時常會想，自我毀滅是否是人類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的結局。”

&esp;&esp;“后來，當我做了這些……”

&esp;&esp;他指了指星球儀滾落的方向：“我才知道，毀滅與新生的道路，是一條多么無聊、多么無解的莫比烏斯帶。將人類，將歷史，將文明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是神，也是人。這是神的戲弄，也是人的自作自受。”

&esp;&esp;“好了，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了，不是要合照嗎？趕緊過來吧，別磨磨唧唧的。”

&esp;&esp;老人再次朝圓孔招手。

&esp;&esp;這次圓孔遲疑著，慢慢靠了過去。

&esp;&esp;黎漸川的精神細絲也隨之被拉動，和老人并肩。

&esp;&esp;老人像是看到了鏡頭一樣，動了動身子，面朝向一個方向。

&esp;&esp;圓孔卻仍固定在老人身上，沒有移動，只猶如放大鏡般，細微地留意著老人的一舉一動。

&esp;&esp;老人或許太久沒有拍過照了，姿態有些拘謹。

&esp;&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