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齊鵲使改口：“統領無日不南望，西北軍民皆翹首盼望著圣上惠澤。請陛下諭示，一封信、哪怕一句話也好，末將帶回去給統領，好教統領心安。”

&esp;&esp;謝瀾安急于征發，無瑕寫信。她想了想，抽出髻上一支白玉簪。

&esp;&esp;瑩白纖長的手指與玉同色，女皇當著所有人的面交給齊鵲使。

&esp;&esp;“將此物給他。”謝瀾安道，“就說，朕命他履薄臨深，穩扎穩打。待重逢，朕親為將軍解甲慶功。”

&esp;&esp;占著左護軍位置的玄白眼珠輕轉，無聲沖允霜擠擠眉眼。

&esp;&esp;謝瀾安仿佛背后生目，調轉馬鞭精準地敲在玄白頭頂上，咚的一聲，如同最小規格的戰鼓。

&esp;&esp;皇帝陛下聲音清泠：“出發！”

&esp;&esp;斥候向西，王師向北。又過五日，謝瀾安到達了位于秦州邊邑的駐營地。

&esp;&esp;前軍正因戰事詭譎，士氣低迷，乍見一面面繡著“大治”二字的玄底流蘇旗幟迎風飄展，霎眼及近，還以為是做夢。

&esp;&esp;等確認了當真是新皇親征，三軍山呼，士氣為之一振。

&esp;&esp;剛從硤谷口退下來的封如敕，見到謝瀾安威赫更勝當年的風姿，說心無波瀾是假的。

&esp;&esp;想當初他還可以與這女子討價還價，而今，也只有俯首稱臣的份了。

&esp;&esp;起身后，這位昔日山寨大當家下意識往謝瀾安身后看了看。

&esp;&esp;沒看到百里歸月的身影，他一時不知是該失落還是放心。

&esp;&esp;究其心情，到底還是松了口氣居多。行軍最是奔波，弟妹那樣弱的身子，怎么受得了……

&esp;&esp;封如敕一念未完，謝瀾安如知他所想，一面環望營地一面道：“歸月騎不了馬，乘車隨在軍隊末尾，有人隨扈，再過兩日典軍便能見到她了。”

&esp;&esp;她登基后大封了一批武將，封如敕領任的便是典軍大將軍。盡管那一瞬間，封如敕掩飾得很好，還是有一縷陰沉從他眼里泄露出來。

&esp;&esp;“她最不能受累，”男人口不過腦，“陛下既智計勝人，何必帶她來遭這個罪！”

&esp;&esp;“放肆。”與謝瀾安形影不離的賀寶姿怒目，“敢對天子不敬乎？”

&esp;&esp;謝瀾安鳳目淡挑，與封如敕對視。

&esp;&esp;她的眼神并不兇厲，相反，宛如一潭深水般平靜。可封如敕不知在那雙泓澄的眸底看到什么，恍惚間仿佛重回到鬼氣森森的硤谷中，周身寒冷，如芒在背，倏地撤回視線。

&esp;&esp;謝瀾安這才淡聲開口：“打仗并不止殺伐一事，上智伐謀，一位好的軍師功勞不輸于萬軍。你只看到她的弱，卻未認清她的志向，是瞧不起她。”

&esp;&esp;當日太廟外，百里歸月向她請求隨軍出征，說了一句讓謝瀾安印象深刻的話——

&esp;&esp;“虎落于平陽，不肯為豚犬所裁，蜉蝣朝夕而死，猶慕日月之光。歸月身如蜉蝣，心有猛虎！求陛下成全。”

&esp;&esp;比起做盆栽里怯風去雨的一株病梅，百里歸月但求一用。

&esp;&esp;否則她這一生，何其徒勞啊。

&esp;&esp;別人未必懂，可是謝瀾安懂。所以她成全她。

&esp;&esp;帶有干燥沙土氣味的薰風，將硬苫布吹得喀喀作響。封如敕啞口無言。

&esp;&esp;謝瀾安已看到了一身長衫的靳長庭快步迎來，她踏著輕履走過去，看到靳長庭眼底的兩片青影，抬臂虛扶住這位二叔帳下的內史主簿。

&esp;&esp;“靳貉是好男兒，”她道，“先生節哀。”

&esp;&esp;靳長庭心中百感交集，他已過了最悲痛的時候，向謝瀾安深揖一禮：“多謝陛下寬慰……上回那小子從京中返回營中，還與微臣夸口，道親自見到了陛下玉面，陛下仁厚，賜他一碗綠豆解暑湯，他說，那是他這輩子喝過最甜的綠豆湯……”

&esp;&esp;靳長庭勉強提了提嘴角，“靳家男兒為國壯烈，不丟人！——陛下定是記掛小將軍，臣這就帶您過去。”

&esp;&esp;封如敕看著那道經長途跋涉，卻毫無疲態，精神奕奕的身影走遠。

&esp;&esp;原地定了一陣，他回過頭對親兵說：

&esp;&esp;“將我的帳子收拾出來，通風鋪褥，再將儲存的河水澄濾了……我記得營地外有些紫藍色野花，一并摘來，擺在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