嘆一聲, 垂首伏拜。

&esp;&esp;“老身拜見謝相。昨日吾家惡兒失心狂言, 中傷命官，非議政事，老身來向丞相請(qǐng)罪。”

&esp;&esp;“老夫人年事已高，免禮吧。”謝瀾安說著, 人卻不動(dòng)，待宮娥將王老夫人扶起，才撂筆看向她，目詢來意。

&esp;&esp;其實(shí)雙方心里都如明鏡，王老夫人這是來贖人的。

&esp;&esp;想贖人，就要拿出誠(chéng)意。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亂的王老夫人，經(jīng)歷了丈夫辭世，兒子收監(jiān)，家族落敗種種波折，依舊不損她身上出自士族的那種雍和與驕傲。她向謝瀾安呈上攜來的兩只木匣，開門見山道：

&esp;&esp;“這一只匣里，乃烏衣巷祖宅以及王家在金陵的五處田莊地契，另一匣里，是王家名下兩間質(zhì)庫(kù)的鑰匙，今愿奉與國(guó)庫(kù)。”

&esp;&esp;打從謝瀾安登上鳳闕那日開始，王老夫人便知王謝之間必定要有個(gè)了結(jié)。這半年來，她一直訓(xùn)誡族人低調(diào)行事，明哲保身，卻不料到頭來犯蠢的是自己兒子，在謝瀾安如日方中的節(jié)骨眼頂風(fēng)作案，不顧家族死活。

&esp;&esp;謝瀾安鞫人后不下獄，反而游街示眾，她在等什么，王老夫人心知肚明。

&esp;&esp;棋差一著，就只能愿賭服輸。

&esp;&esp;謝瀾安眼風(fēng)掠過兩只匣子，端起菊花飲子呷了一口，“用這些買兒子一條命，好大手筆。”

&esp;&esp;“不，”王老夫人冷聲道，“老身買的是王氏一族余下人的命。”

&esp;&esp;“哦？”謝瀾安放下茶盞，有些意外，“老夫人竟不是來為令郎求情的？”

&esp;&esp;王老夫人神情悲澀，道真被拉到大市上，如冠猴任人圍觀，縱使他還能被放回家，依這孩兒的心氣，斷是無顏茍活了。

&esp;&esp;這個(gè)兒子保不住，她卻還有其它兒女、孫子、孫女。子孫都是債，她這個(gè)風(fēng)燭殘年之人一時(shí)半刻閉不上眼，便只能賣了臉面，為家族最后謀一程。

&esp;&esp;“謝相剔透玲瓏，老身就直言了。俗語說‘自恨枝無葉，莫怨太陽偏’，吾夫失算，吾子失足，皆是計(jì)不如人，怪不得誰。王氏族人只愿余生做個(gè)平安普通的老百姓，還請(qǐng)謝相高抬貴手。”

&esp;&esp;“老夫人是明白人，人不犯我，我向來不會(huì)犯人。”謝瀾安道，“話說到這份上了，好，看在舍姑母曾稱您一聲婆母的份上，我賣老夫人這個(gè)顏面。王道真死罪可免，不過三日拘押還是要小懲大誡的。”

&esp;&esp;王老夫人猝然抬眼，對(duì)上謝瀾安言笑晏晏的目光。

&esp;&esp;——這女子分明已經(jīng)算準(zhǔn)，道真受此折辱，已不能活！

&esp;&esp;這就是這位女君的手段，既把好處拿了，規(guī)矩立了，又能顯示她寬仁大度的胸襟，手上不沾一滴血，而得罪她的人，也必死無疑。

&esp;&esp;王老夫人轉(zhuǎn)瞬低頭掩住眼底的郁憤交織，咬牙拜謝：“老身多謝丞相寬宏大量。”

&esp;&esp;謝瀾安注視著這位壯士斷腕，能舍能忍的老夫人，忽對(duì)她生出一絲敬佩來。

&esp;&esp;家有這樣一寶，瑯琊王氏，也未必從此就消聲匿跡了。

&esp;&esp;待王老夫人告退，謝瀾安即命人將兩只匣子送到何羨那里。

&esp;&esp;這筆資財(cái)蔚為可觀，不充國(guó)庫(kù)，也不入她的私賬——之前謝瀾安正愁拿什么和六鎮(zhèn)叛兵談合作，王道真這一通鼓，給她解了煩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