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百里歸月陡地咳了起來。

&esp;&esp;她朝謝瀾安的反方向避開臉，道聲失禮，從袖中取出帕子：“……想愛惜羽毛，便注定與破風凌霄無緣。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esp;&esp;百里歸月嘆了口氣，“紙上談兵，又何如身踐力行。”

&esp;&esp;她這一句，指的是胤奚。饒是她算得準楚堂，卻也沒料到最終勝過她一籌的，會是住在主君院里，每日處心積慮與主君形影相隨的“小郎君”。

&esp;&esp;不過這次策問議的是大玄對偽朝用兵的軍略，胤奚又恰在考前參與了一場小規模平亂。百里歸月雖還未讀到他的高中文章，想來，應是理實結合，粲然生花，滿紙金戈氣。

&esp;&esp;而她單是殫思竭慮地暢理回文，使字間不沾病氣，已要耗費全部力氣了。

&esp;&esp;謝瀾安抬手給百里歸月續了熱茶。

&esp;&esp;如果百里身體無恙，一二之爭便是她和楚堂兩人之間的事；如果楚堂無退心，那么他與胤奚之間尚有一搏。可惜，世上無如果，心性本就是成事的一部分。

&esp;&esp;荊棘會為斬棘人讓路，鋒芒會為爭鋒者加冕。

&esp;&esp;故而胤奚這個新科狀元不是誰讓的，謝瀾安唇角輕揚，他實至名歸。

&esp;&esp;·

&esp;&esp;棘籬外的冷風襲進楚清鳶心頭，將他的冠玉之貌吹得鐵青。

&esp;&esp;他到此刻也無法相信，壓住他一頭的，會是那瘋狗……

&esp;&esp;先前躋身三甲的喜悅，盡成了諷刺，那是好比千金之子被乞丐施舍的難堪。

&esp;&esp;楚清鳶拂袍便走。

&esp;&esp;他不信，一個兩年之前還淪為給貴人倒酒的雜役，能作出冠蓋滿京華的文章，能在千余人中脫穎而出！就因為他借了陳郡謝氏的東風，受過謝瀾安的教導嗎？

&esp;&esp;謝瀾安……楚清鳶眼前映入謝府的油壁馬車。

&esp;&esp;可惜車門閉闔，無法令他看清其中情景。

&esp;&esp;那般高傲無塵的女子，也會因那人的高中、為那種對她而言微不足道的成績，而露出笑容嗎？

&esp;&esp;楚清鳶的胸口突然酸楚莫名，他下意識向馬車走去一步，頭卻驟然一痛。

&esp;&esp;“青鳶公子的新篇又被名士傳誦了……”

&esp;&esp;一道清沉如男子，昭朗如泉石的聲音，恍惚在耳際響起，帶著點不可察的笑意與實打實的親近，“我教出的人，很好。”

&esp;&esp;誰在說話……

&esp;&esp;楚清鳶頭痛欲裂，不由躬身撐扶地面。他曾聽過謝含靈清談百場，對這道聲音不會認錯的——可她何時與他說過這種話……誰會叫他“青鳶公子”……

&esp;&esp;誰是她教出的人？誰是？

&esp;&esp;“啊，那可是楚郎君？他怎么倒在地上了？”

&esp;&esp;“考中太激動了吧……”

&esp;&esp;很快有同年發現楚清鳶的異樣，好心地上前察看。楚清鳶額頭已被冷汗布滿，他強撐著抬起眼，想再看看那輛馬車，卻被一道鴉青身影擋住視線。

&esp;&esp;胤奚站在他身前，冷冷地垂下視線。

&esp;&esp;怎么了？不服的站都站不穩了？

&esp;&esp;雖然胤奚也未預料到他能考中榜首，可他不覺得自己便配不上此位。

&esp;&esp;他也曾懷著如此不甘的心情，在無人得知的長夜，將楚清鳶那篇連女郎都贊一聲好的文章，參讀百遍，咀嚼菁華。

&esp;&esp;只要能助他進益的，哪怕是敵手的文章，他也會連皮帶骨地吞咽下去，化成自己的養料。

&esp;&esp;所以不服，且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