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色微僵。
&esp;&esp;他肩上擔負著整個家族的前途,不能不怕,郗家是如此,他不信品流還在郗氏之上的謝氏,會對此事沒有擔憂?
&esp;&esp;謝瀾安當然不擔憂。
&esp;&esp;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的想法和褚嘯崖不謀而合,都是意欲提拔寒士階層,削弱世家壟斷。只是方式不同,她不會用大開殺戒來達成目的。
&esp;&esp;看在郗符前世為她寫祭文的份上,謝瀾安耐著性子,聽他倒完苦水。
&esp;&esp;然后,她玉指一攏扇骨,側頭真心實意地疑問:“我還在金陵呢,你怕什么?”
&esp;&esp;那不是故作淡定的張狂語,而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傲,仿佛不解一個心智正常的三歲小兒,抬頭怎會看不見太陽在天?
&esp;&esp;郗符一個激靈,驚撼地看著眼前女子。
&esp;&esp;·
&esp;&esp;淮北刀兵相接,金陵暑日浮閑。
&esp;&esp;胤奚照例每日去校場習練,有時捱得太晚,晚上便不回烏衣巷,在撥云堡的后罩房囫圇對付一宿。
&esp;&esp;若是回府,無論多晚,只要謝瀾安還未休息,他一定坐在屏風外頭,堅持為女郎讀幾篇文章。
&esp;&esp;謝瀾安嘴上不說,當夜一枕黑甜無夢,次日便默許他再次走入她房間的燈影中。
&esp;&esp;仿佛一滴浸入清水的墨,不用外力攪動,靠著日積月累,也能悄聲無息地改變水面原本的清澈。
&esp;&esp;處暑這日夜晚,謝瀾安去了甘棠苑找姑母說話,胤奚才難得空閑下來。
&esp;&esp;他拎著兩壇酒釀,找到守在四小姐苑外逗貓的青崖。
&esp;&esp;這兩人在謝府是點頭之交,照過面,沒說過話。青崖比胤奚年長一輪有余,常年不改一身青衣,他見了那兩壇酒,抬起單薄狹長的眼皮。
&esp;&esp;他的面前,是一名相貌冶麗而氣息清斂的年輕人。
&esp;&esp;“這是我在大市買的燒酒,比不上府內佳釀,希望前輩莫嫌棄。”
&esp;&esp;胤奚在青崖對面的石階蹲下來,沒有坐實,虛撐著身體,避免對方仰看自己。
&esp;&esp;既然不是府中的酒,便不是借花獻佛,至少是個有心人。他這“前輩”兩字也有些嚼頭,青崖收回撫貓的手,一笑:“有事想問?”
&esp;&esp;他的聲音和他的長相一樣平平無奇,他是謝氏真正的媵臣,很小便被謝老家主買回來,學習如何為四小姐敬奉終身。
&esp;&esp;除了謝瀾安每次見他,都不厭其煩地喊聲“青崖叔叔”,他在謝府中的存在感很低。
&esp;&esp;胤奚目光澄澈坦誠:“想同前輩請教,如何才能做好自己的分內事?!?
&esp;&esp;青崖在夜色中沉默片刻,掀開一只酒壇的泥封,聞了聞。
&esp;&esp;他知道這個年輕郎君是小女郎的人,同類之間,無須多言,往往一個眼神就夠了。
&esp;&esp;自己在他這個年紀,也是一門心思想討女郎的歡心,生怕哪里做得不好,便被女郎所拋棄。
&esp;&esp;媵臣,并不是一個體面的身份。這人不是謝府家生奴,原可以有其他出路。
&esp;&esp;但這種事如人飲水,青崖沒有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