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胤衰奴一動不動地回視那人。
&esp;&esp;那日他給人倒酒,這人就站在女郎的身旁,不卑不亢,那么干凈,符合他對讀書人的一切想象。
&esp;&esp;胤衰奴垂下眸子,“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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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小掃帚正如胤衰奴所料,這段日子沒有他幫忙開灶,東鄰西里地吃百家飯混日子。
&esp;&esp;一見到消失了好些日子的人,小掃帚眼睛立刻亮起來,喊著“小胤小胤”跑過去。
&esp;&esp;她伸出自己臟兮兮的小手,上面有一個不仔細看已經(jīng)快愈合的水泡,以此力證,她不是懶,只是生火做飯真的很危險啊。
&esp;&esp;胤衰奴無聲一笑,幫她擦干凈手,熟門熟路地走進她家,將袖子折了兩折,通開灶膛,做出能多存放幾日的干糧。
&esp;&esp;小掃帚圍在灶臺旁,瞅瞅他身上的麻褶衣服,又看看他空空如也的袖囊,忽然踮腳,攏著掌心說:
&esp;&esp;“小胤,他們說你去好人家做贅婿了……什么是贅婿,好人家不給你錢花嗎?”
&esp;&esp;胤衰奴被煙氣嗆了一聲,低頭,“別胡說。”
&esp;&esp;又問,“他們是誰?”
&esp;&esp;左右是些鄰里,那些一看便是大戶出身的侍衛(wèi)日日杵在這里,羊腸巷多的是閑漢,打聽打聽也夠東拼西湊出不同版本的故事了。
&esp;&esp;小掃帚很憂愁,“小胤,下次你再回來——你還會回來么,會不會以后看見我,你都裝作不認識我了?
&esp;&esp;小孩子心思最靈敏,她直覺小胤和從前仿佛不太一樣了。
&esp;&esp;如果她見過胤衰奴把自己關(guān)在屋里,連日苦讀,晝天夜燭的樣子,大概便會知道那種變化叫做文氣,可小掃帚不知道,只覺得……
&esp;&esp;小胤有點不像從羊腸巷走出去的人了。
&esp;&esp;胤衰奴聽到這種孩子話,蹲下來,溫柔地看著她:“我又沒癡傻,為何會不認識你?”
&esp;&esp;他想了想,“小掃帚,如果有一個讀書的機會,你愿不愿意去?我也不確定一定能幫到你,只是先問問你的想法。”
&esp;&esp;“讀書?”小掃帚睜大眼睛,好像在聽天方夜譚,她連做飯都嫌麻煩哩,讀書做什么?
&esp;&esp;“我讀書有什么用啊,吃都吃不飽啦。”
&esp;&esp;“這樣。”胤衰奴纖黑的睫毛垂下來,忽聽外面?zhèn)鱽眢@急的喊叫聲,“娘,娘!你怎么樣!”
&esp;&esp;胤衰奴猛地一抖,那一瞬息,一種熟悉的噩夢感攫住了他,令他頃刻冷汗浹背:庾家又派人來找麻煩了!
&esp;&esp;但瞬息之后,一道搖著玉扇、永遠氣定神閑的人影從他心頭浮現(xiàn),幫他驅(qū)走了那片黑暗。
&esp;&esp;胤衰奴很快清醒過來,這是住在巷尾的小七的聲音。
&esp;&esp;他眸底的黑霧沉沉隱去,恢復清明,走出門。林小七正背著他娘要去找郎中,一看見胤衰奴如見救星,“小胤哥救命!我娘又厥過去了!”
&esp;&esp;這個年輕精瘦的少年背上的老婦鬢發(fā)蒼白,臉上淚痕未干,已經(jīng)暈厥不醒。
&esp;&esp;胤衰奴忙掀袍下階,緩聲穩(wěn)住他:“別急,把大娘慢慢平放下來。”
&esp;&esp;他蹲身在老婦人鼻息前試探了一下,俊眉微松,讓小掃帚回屋倒碗溫水來,照著老婦腦后的幾個穴道,仔細推拿三遍。
&esp;&esp;便聽老婦喉間“咯嚨”一聲,眼還未睜,一偏頭,一口穢物嘔在胤衰奴袖上。
&esp;&esp;胤衰奴沒在意,反而松了口氣,把那只手往后撤了撤,輕聲問:“大娘,聽得見我說話嗎?”
&esp;&esp;林大娘悠悠轉(zhuǎn)醒,睜眼便是一聲哭腔。林小七見娘醒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也哭起來。
&esp;&esp;“今日是大哥的忌日,我娘傷心,在家哭著哭著就人事不省了。小胤哥,多虧你……”
&esp;&esp;胤衰奴并不懂治病,只是他阿父懂的雜學多,鄰里有些疑難老毛病,看不起郎中的,便來找他阿父碰碰運氣,他便跟著學了點皮毛。
&esp;&esp;“五子,我苦命的兒……”
&esp;&esp;林大娘被勾起傷心事,有氣無力地嗚咽:“五子當年被征走,連尸骨都留在了北地無人收,如今又要打仗!難道要把我的小七也抓去嗎?謝、謝瀾安,就是她蠱惑皇帝老爺打仗,天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