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學著她女兒的樣子,跪在她身邊,希望她也能給他濾水喝。見天色還早,左右無事,衣服撕都撕了,元三娘干脆好人做到底,給這個小孩也濾水。
元三娘一直覺得好人一定會有好報,但從那天起,她不信了。
不敢信,不愿信。
不久后,元三娘牽著女兒走在流民隊伍中,見那個向她討食水的小男孩居然還有家人,她一開始是很為這個孩子開心的,但很快這個孩子看見了她。
那孩子指著她,對家人說,那個嬸嬸有吃的。
在能為一粒米而打破頭的餓鬼叢中,這句話仿佛石子入水,激起狂浪,無數人向她撲來,撕扯她的衣服,要她交出吃的。
衣兜被無數雙手撕破,松散的麥麩撒了一地,流民如餓鬼一般撲在地上,舔著泥漿中散落的麥麩。
她和女兒沒得吃了,因為她一時而起的憐憫心。
可是還有好長的路要走啊。
女兒被流民搶走時,這條路延伸的更長了,她追啊追,卻怎么也追不上被拖遠的骨肉,抓不住自己在這世上僅剩的血親。
這吃人的世道。
整整一路,殘血鋪道,哀聲盈野。
愴然間,辛州已至。
元三娘抬頭望向高高城門,卻忽然忘了自己為何而來。
這里,也并不歡迎他們這些無家可歸的流民。
……
五個女妖在西域廝混夠了,又回到了東洲東部。如今的東部大變樣了,變得令她們這些本土妖怪感到陌生。
一個新問題就出現了——她們沒戶籍了。
以前王遺策還是親王的時候,想要給另四個妖偽造個身份路引什么的,揮揮手的事兒。但如今改朝換代,王遺策早已不是那個沂國錦王,只是一個沒有身份戶籍的“流民”,別說給另四個妖怪弄戶籍了,她自己想去點好的地方,那都是不可能的。
此時此刻,她們站在一座城外的流民堆里。
王遺策偏頭問龐害:“你以前行走江湖的時候,沒有身份該怎么入城啊?”
龐害答道:“翻墻,或是去找一些暗地里的勢力偽造身份,不過后者需要花錢,我一般選擇前者,只要城內不出什么事引得衛兵查路引,就不會暴露。”
王遺策又問:“那萬一暴露了呢?”
龐害理所當然地說:“跑唄。”
王遺策嘖嘖道:“以前千山跟著你過的都是些什么日子啊。”
龐害開始轉移譴責對象:“我記得劉不敏也沒有戶籍來著,千山跟著他……”
那不得天天翻墻和逃避追捕啊?
兩妖和另三個湊頭來聽的女妖異口同聲道:“好慘的千山。”
以前跟著龐害什么待遇,之后跟著劉不敏也還是什么待遇,就沒享受過什么好日子。
書回正傳,她們現在只有兩條路:一條呢,是當流民;另一條呢,是去找暗勢力通過花錢偽造出個身份。
所謂暗勢力,就是藏在暗處的勢力,沒有點江湖閱歷或特殊手段是找不到的。龐害跟著王遺策在西域廝混了近兩百年,早就和如今的東部江湖脫節了,且因戰亂和天災的影響,江湖勢力會經常變換據點,一時要找,還真不好找到。
至于另一條路,當流民……
她們看了看自己身上新換的好衣服。
怎么看都不像是流民該有的樣子啊。
“等等等等。”王遺策做了一個停下的手勢,“我們重新捋一下思路。”
另四個妖一致看向她。
“我們時隔兩百年后再次回到東部,是因為在西域待夠了,同時龐害已經成為千歲大妖,在人間行走需多小心,不能觸犯天道。而今我們首要的任務是找一個能夠待上二三十年的安生地方,并且再賺一筆共我們以后花銷的大錢。”王遺策分析道,“而且我現在也五百來歲了,需要停下來,穩固一下境界。”
柳葉無情地拆穿了她:“可拉倒吧,你用穩固什么境界啊?就是走累了想停下來歇歇罷了。”
王遺策一拍手,大方承認:“對,我就是這么個意思。”
灰寶又理了理目前的問題:“我們沒有戶籍,城鎮我們肯定是進不去的。但這個世道里最安生的地方就是城鎮中,沒有戶籍,我們甚至連村里都去不了,除非冒充被賣入村中給人做媳婦的女人。”
柳葉說道:“我不喜歡這個身份。”
黃縱美附和道:“我也不喜歡。”
王遺策抱臂靠在龐害身上,“咱們自然不可能用那種身份。而且在村中不可能賺到我想要的那種大錢,想賺大錢,我們必須進城。”
灰寶總結道:“還是需要戶籍。”
四個妖怪一致看向龐害。
龐害被四雙熱切的眼睛盯著,略有些汗流浹背,“那我找機會翻墻進城,找找有沒有懂行的江湖人?”
王遺策打了個響指,“那就這么愉快地……”
龐害猛地將王遺策往自己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