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九寒天,你只穿一件中衣來,想凍……”王遺風及時打住,把剩下那個“死”字咽回了肚子里,“想凍壞嗎?”
王遺策道:“我不是凡人,壞不了。”
她跪在床邊,除了嘴皮子眼珠子和脖子,其他地方一動不動——都凍僵了,這會兒還沒緩過來。
“怎么突然回來?在玖國受委屈了?”王秩輕聲問。
王遺策點點頭,又搖搖頭,“沒,我感覺難受,就回來了。”
王秩張嘴想說話,但狠狠咳了一聲,沒能說出來,一旁的王遺風見狀趕忙接話:
“哪里難受?太醫都還在外面,讓他們給你看看?”
王遺策雖是妖怪,但變成人形后一切都與人無異,尋常醫師能診出來她身體有哪些問題。
“不用,我在這坐會兒就好了。”王遺策緊了緊和義父交握的手,“爹你睡吧。”
父子女三人一時相對無言。
屋內燭火昏昏,熏爐的草藥燃盡,王遺風出去叫下人來點上新的,卻不讓下人去管屏風后的藥熏爐。
屏風后,王遺策看著王秩臉上的皺紋,忍不住上手摸了摸。
人年紀大了之后,臉上就會皺皺巴巴的。
人在很小很小、剛出生的時候,臉上也是皺巴巴的。
好像走過幾十年的人生,又回到了一樣。
她垂下眼,金色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左眼下的一顆小痣混在陰影中,叫人看不真切。
奇怪的人。
既然一切都要回到原點、歸于塵土,那為什么還要費勁地站在天地間,搏一搏所謂的功業前程?
王遺策不懂,但她知道,人很熱衷于此。
王秩睡著了,王遺策被王遺風叫了出去。
“你過來這一趟,玖國那邊怎么辦?”王遺風問。
“沒事,誰會閑的沒事去關注我一個質子,頂多就是小夢找不到我有點擔心。”王遺策一臉無所謂地用鞋尖碾著臺階上的薄雪。
明月當空,雪早就停了,兩個金發人提著風燈站在檐下雪前,好似神妃仙子下凡了一般。
沂人的體態,無論男女,皆高挑纖瘦,動若緲云,又神貌昳麗,跟壁畫里走出來的仙女一樣。
王遺策偏頭,看了一眼王遺風瘦骨伶仃的手,腦子里突然回想起幻境中的骨架子兄長。
她頓了頓,伸手把王遺風手里的風燈接了過來,自己拿著。
“哥,”王遺策突然開口,“咱把玖國打了吧。”
正想開口說一句妹妹瘦了的王遺風:“……”
他一臉震驚地觀察著王遺策的神色,見自家皇妹貌似不是在開玩笑,忍不住確認道:“你是認真的嗎?”
王遺策點點頭,把自己的計劃跟王遺風說了。
王遺風沉默半晌,點評道:“計劃很好,哥支持你。”
王遺策歪頭瞧了瞧自家老哥那并沒有真正信服的神情。
“哥,我是妖,能看見許多凡人看不見的東西。”她輕聲說,“你信我看見了未來嗎?如果放任玖國這樣下去,沂作為它的鄰國,沒有好下場。”
屋檐上的積雪突然被飛鳥驚落,摔在兄妹倆身前,碎成一片。
王遺風看著那片碎雪,沉默半晌,最終點了點頭,說:“我雖然不懂這其中有什么聯系,不過你都這么大了,做事是有數的,需要我做什么,傳信來就是。”
親哥點頭了,但王遺策心里一口氣沒松下來,她看著階前的碎雪,想起了幻境里生靈涂炭的沂國。
王遺風見皇妹臉色不對,關心了一句:“怎么了?”
王遺策回神,不動聲色地說:“我想吃桂花糕。”
王遺風:“……”
想個桂花糕而已,犯得著用那么悲痛的神情想嗎?
他走到一邊去,讓候在遠處的下人去準備桂花糕。
這個時候哪還有什么新鮮桂花,但他們知道王遺策愛吃,年年桂花一開,就讓下人收一大堆,調成蜜存在冰窖里,給王遺策當過冬儲備糧。
王遺風吩咐好下人,走回王遺策身邊,道:“一會兒就能吃上了。”
“哥先當上皇帝吧。”王遺策吊兒郎當地靠著一旁的柱子,也不在意柱子上的霜雪灰塵——反正披風是她哥的。
“別再讓爹受累了。”王遺策終于說了一句有心有肺的人話,“玖國那邊我能辦好,明年秋天就讓他們都完蛋。”
王遺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王遺策踩了一會兒雪,又抬頭看月亮。她伸出白白凈凈的雞爪子,在眼前隔空蓋住月亮,五指漸漸握攏,仿佛抓住了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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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皇蛋(14)
晨光微熹時,一陣長風迅疾地刮過玖國宮中的百樹千枝,驚落大片積雪。
長風一路刮到大皇子寢宮,撞開房門,撲到暖爐邊上。
王遺策哆哆嗦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