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忽而,一只冰涼的手撫上她的面頰,輕柔無力卻試圖轉動她的朝向。
&esp;&esp;“書玉,看我,至少現在看著我?!?
&esp;&esp;此時謝建章已是彌留之際,剛才說這些話,似已經耗光他僅剩的氣力。
&esp;&esp;楊書玉同他面對面跪坐著,他仍比楊書玉高出一個頭,無力垂腰頷首時,他幾乎是靠要在楊書玉的肩上,可他仍極力地克制著自己的姿態。
&esp;&esp;“我都記起來了,你給我的墨玉籽看起來是黑色,可對著日光照看,卻通體透成墨綠色,上面還刻有一個謝字紋徽?!?
&esp;&esp;“那個答應幫我把玉籽當掉的婆子騙了我,她并沒有給我買蟹釀橙,也沒有給你送腌篤鮮?!?
&esp;&esp;楊書玉斷斷續續說著拾回的記憶,苦笑出來:“一定是建章料事如神,猜到那婆子會私吞墨玉籽,去典當時還特意避開了暗門中的產業,這才讓在找你的人得到你的行蹤?!?
&esp;&esp;“在你得救后,你第一時間派人找到我,后面你還特意繞道,親自把我送去江陵,一路上你對我悉心關照,甚至在船上還親手為我做了蟹釀橙……”
&esp;&esp;她彷徨無措地避開謝建章的視線,卻始終沒有提及兩人在年幼時許下的約定:“可是建章對不起,是我忘了誓言,是我忘了你的存在,我甚至還……”
&esp;&esp;“無妨?!敝x建章嗆咳一聲,唇角溢出烏黑的血,“書玉可知,楊謝兩家當結姻親?你不知道,江陵一別,伯父每年都會派人將你的畫像送來,我知道結親對象是你,你都不曉得我有多么歡喜。”
&esp;&esp;難怪謝建章與楊書玉并無聯系,卻會擁有一整箱楊書玉的畫像,那里面不僅有楊伯安送來的,更多是他親手畫就的。
&esp;&esp;當年楊書玉流轉在人牙子的手中,漸漸學會隱瞞自己的身份自保,所以她甚至沒有告訴謝建章自己的名字,只叫他喚自己阿玉。
&esp;&esp;謝建章親自將她送回江陵,她也沒讓謝建章送自己回楊府,兩人在街市上匆匆作別,她自己去楊家的鋪面找熟識的人。
&esp;&esp;而謝建章與她分別后,便立刻去楊府拜謁楊伯安。他剛為姜荷點上一炷香,商鋪的伙計就匆匆回府在楊伯安耳邊低語,他甚至沒來得及開口言明來意,楊伯安便火急火燎地準備出府,囑咐他在客房稍候。
&esp;&esp;京都仍亂作一團,他本就無法在江陵逗留太久。然而楊書玉回府,見到姜荷的牌位便當場暈倒,整座楊府便跟著人仰馬翻,根本無人有心顧及謝建章的存在。
&esp;&esp;于是,他留話給楊伯安請辭回京,恰恰與楊書玉擦肩錯過。等楊書玉康復,她已經什么都記不得了,謝建章倒是愛托人往江陵送東西。
&esp;&esp;但那些東西失了某些回憶映襯,混雜在各路人馬送來的禮物中堆在庫房,從未引起楊書玉的注意。
&esp;&esp;逢時而緣淺,一次微不足道的擦身錯過,卻讓兩人兜了如此大一圈,再也沒有機緣踐行當年之諾。
&esp;&esp;“其實,我在京都還有其他宅院,帶你去墨心古厝,是我存了私心,試圖虛構美夢,得一時的妄念貪歡。”
&esp;&esp;謝建章用拇指摩挲著楊書玉的面頰為她拭淚,那枚玉扳指在日光下如此透亮耀眼,甚至比那粒粒鮫珠更為奪目。
&esp;&esp;“我盼著庚帖上的生辰八字是我謝建章,可我滿心滿眼皆是你,又怎會不知你究竟心悅誰?”
&esp;&esp;“這么多年來,我無法拋開一切奔向你,這都是我所做出的選擇。家族榮耀、國事朝局,甚至是個人恩怨,都絆住了我。謝家滿門獨留我一人,若我真能拋開這些去江陵尋你,那又如何能對得起族人先賢流下的血淚?”
&esp;&esp;“我是書玉忘卻的一段記憶,書玉不必為此自苦自怨,這段時間里能為書玉所用,建章雖死無憾。”
&esp;&esp;謝建章的聲音漸漸微不可聞,他也因脫力而將頭枕在楊書玉的肩上:“建章盼你平生喜樂康泰,若是不再忘記建章,那便更好了……”
&esp;&esp;“對不起,我應該早點想起來的,我不該忘的!”楊書玉歇斯底里地呼喚著,她向高時明求助,她向楊伯安求援。
&esp;&esp;可縱使神佛在側,也難讓謝建章起死回生。
&esp;&esp;好在謝建章是面帶微笑,是了無遺憾地解脫這一世磨難——臨死前,他如愿見到了楊書玉,而楊書玉也記起了他。
&esp;&esp;如此,他悲壯的一生,也算得了上天的眷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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