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眼角滾落最后一滴鮫珠,她的聲音已然平靜了許多:“周叔,你去牽一輛運(yùn)糧的板車來,得快點(diǎn)把爹爹送到葛神醫(yī)那去。”
&esp;&esp;“好好好。”周順起身欲離去,卻在轉(zhuǎn)身時犯了難,“那女娘你……”
&esp;&esp;楊書玉身邊無人,他不放心。
&esp;&esp;“我守著爹爹。”楊書玉落寞地回身望向那扇被災(zāi)民破開的倉門,門洞里面仍映著火光。
&esp;&esp;“仆去找人來!”周順也知道自己沒年輕人手腳快,他從帶出來的人手中,分了一半留下保護(hù)楊書玉父女,其他的都被他攆去找板車了。
&esp;&esp;從始至終,那些人全然不把林自初看在眼里。
&esp;&esp;楊書玉朝他遞了一個輕蔑的眼神,便挪身到楊伯安身邊,將楊伯安的上半身枕到她膝上,好隨時檢測他的呼吸是否順暢。
&esp;&esp;她垂眸靜靜地等,不再分神理會身旁的人和事。
&esp;&esp;相似的,高時明負(fù)手而立,矜貴儒雅地仰頭凝視黑色狼煙,他竟也在等。甚至他也沒有理會林自初,莫名地將他晾在一邊。
&esp;&esp;林自初見狀,竟被氣笑了。可是他在高時明面前,又能怎么辦呢?他甚至不知道是算錯了哪一步。
&esp;&esp;這種時候楊書玉怎么會出現(xiàn)在城外!
&esp;&esp;不多時,糧倉內(nèi)的械斗聲徹底平息下來,火光也不如先前那般大,開始有人往外撤出。
&esp;&esp;最先走出糧倉的,是壓著被俘暴民的士兵,其后竟跟著一位楊書玉眼熟的少年。
&esp;&esp;她愣神片刻,安置好楊伯安后緩緩起身,狐疑的目光迎著那破落少年款款走來。
&esp;&esp;此時的謝建章已換下昨日那身邋遢破爛的災(zāi)民裝束,可他身上的錦繡華服卻因大火和刀口,顯出別樣的窘狀來。
&esp;&esp;楊書玉記得他姓謝,便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在他走近時聲淚俱下地行跪禮道:“謝大人,民女有話要說,還請大人肯抽空聽我一言。”
&esp;&esp;謝建章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他的視線微不可查地越過她頭頂,與高時明相對。
&esp;&esp;高時明垂眸搖頭,他仍不打算暴露身份。
&esp;&esp;“女娘,先起來說。”與此同時,謝建章在心中暗罵一聲:果然是心黑的!
&esp;&esp;他面上笑吟吟的,眼角卻貓著壞:“女娘先說來聽聽,謝某或許可以籌謀一二。”
&esp;&esp;林自初見謝建章扶楊書玉起來,楊書玉也不拒絕,他便冷著臉連溫潤也不裝了。他上前欲攙扶住楊書玉,卻被楊書玉無情拂開,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esp;&esp;他切身感到自己珍視的東西留不住,正如沙粒般飛快流逝于指縫間。
&esp;&esp;“阿玉。”林自初的聲音落寞,漸漸沉了下去。
&esp;&esp;楊書玉恍若未聞,問道:“謝大人,江陵郡守梁含,梁大人呢?”
&esp;&esp;“你要告他欺壓商戶,逼楊府交糧?”謝建章腦子轉(zhuǎn)得快,率先猜測她話中的含義,“他已伏法。”
&esp;&esp;言外之意,梁含的罪責(zé)已定,且不容翻案。一如前世那般,以梁含身死而牽扯出舉國震驚的賑災(zāi)貪墨案。
&esp;&esp;俗話說得好,只有死人不會說話,可以守住所有秘密。反之細(xì)細(xì)想來,死人也無法辯駁,那些捕風(fēng)捉影的罪名也可以切實(shí)地栽在其頭上。
&esp;&esp;朝中勢力之間的斗爭,證據(jù)反而沒這么重要,重要的是風(fēng)壓吹向何方,誰能執(zhí)筆寫就留史卷宗。
&esp;&esp;沒有升堂,沒有會審,梁含靜默無聲地在江陵這場動亂中伏法死去。
&esp;&esp;楊書玉含眸,復(fù)又跪了下去。她從懷中掏出兩張紙,恭恭敬敬地高舉過頭,呈到謝建章的面前。袖口順勢下滑,露出她被發(fā)帶磨得血肉模糊的雙腕來。
&esp;&esp;“民女絕非在為自家辯駁,糧莊各地倉儲情況皆有記錄在案,還請大人明辨……”
&esp;&esp;“帳平了。”謝建章打斷她的話,見她抬頭滿眼不解,便解釋道,“所有人都知道這座糧倉被搶被燒,只要其他糧倉的數(shù)量之和低于帳面的總量,那么便是平帳了。”
&esp;&esp;“梁含搬了多少,災(zāi)民又搬了多少,誰也追究不來。”
&esp;&esp;一筆糊涂賬,既然永遠(yuǎn)查不清,那便不能說是楊家與梁含勾結(jié),暗中轉(zhuǎn)運(yùn)走江陵的糧食。或全是災(zāi)民搶空的,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