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到床邊時,安鶴已經移開了目光,只看著賀棲桐,沒再給骨銜青眼神。
&esp;&esp;骨銜青的視線卻很難移開。
&esp;&esp;安鶴的兜帽搭在身后,好像驚惶失措時去過湖里,渾身濕漉漉淌著水,寬大的外套遮住了她身上的傷,握著圣劍的左手收緊,極為用力。手臂上的泥渣先前被安鶴摳掉,所以骨銜青能清楚看到,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esp;&esp;“賀棲桐。”安鶴瞥了一眼骨銜青手上握著的名牌,“屏蔽神明的使徒,骨銜青口中的異類,是吧?”
&esp;&esp;“倒也不用聽得那么清楚。”骨銜青幽幽地插嘴。
&esp;&esp;安鶴完全沒有理會骨銜青,她雙眸一凝,舉起手中的長劍,對準了賀棲桐。
&esp;&esp;骨銜青身體條件反射動了一下,但最終沒有阻止。
&esp;&esp;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安鶴很正義,但同時,這個家伙也很記仇。
&esp;&esp;骨銜青不知道安鶴聽到了多少她們之間的談話,可即便賀棲桐有莫大的苦衷,賀棲桐對她們的利用,造成了七人重傷,還有一些士兵因為水蛭而死,這個仇安鶴不會不報。
&esp;&esp;即便安鶴不殺人,或者說,她不知道該怎么殺死一個名使徒,那賀棲桐總得吃上幾劍,體會一下皮開肉綻的滋味。
&esp;&esp;給安鶴造成過實質性傷害的人,不流血過不去這個坎。骨銜青想起這事,覺得腰和臉都隱隱作痛。
&esp;&esp;也罷,骨銜青想,如果安鶴不殺賀棲桐,或者殺不死賀棲桐,那她只能另尋機會。
&esp;&esp;但是,骨銜青沒料到,一直沒什么動作的賀棲桐,在安鶴到來后,慢慢站起了身。
&esp;&esp;“殺了我,動手吧。”賀棲桐坦然地往前一步,喉嚨恰好抵在安鶴的劍尖上,兩人面對面站立,只要安鶴的劍往前一送,鋒利的劍刃會直接切斷賀棲桐的頭顱。
&esp;&esp;骨銜青眼神變了變,突然意識到賀棲桐為何那么篤定自己不會殺人,她直覺,賀棲桐和她耳語的那句話沒說完,應該還有下一句。
&esp;&esp;“你不會殺我的。”
&esp;&esp;——不是你殺死我的。
&esp;&esp;……
&esp;&esp;安鶴握劍的手更緊,并且沒有后退。
&esp;&esp;她能感受到,劍尖抵著這位使徒的大動脈,微弱的脈搏借著金屬傳遞,到她的手心。對方和骨銜青一樣,是個活生生的人。
&esp;&esp;也和骨銜青一樣,心眼切開黢黑。
&esp;&esp;神明的使徒都是在養蠱場長大的嗎?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狠厲又可惡,還讓人無法苛責。
&esp;&esp;那死去的人,怎么算?
&esp;&esp;凱瑟告訴她,在外救援的士兵有三人犧牲,其中一個是跟著言瓊下水的士兵,她們都不怕死,但安鶴還是很難接受。
&esp;&esp;這筆賬,應該算在誰頭上?賀棲桐可以告訴她嗎?
&esp;&esp;賀棲桐跟安鶴想象中不一樣,在骨銜青憑空消失的時候,她以為這個人一定是個陰險狡詐的惡人,不然怎么會想出這么狠毒的陷阱,環環相扣引她入甕?
&esp;&esp;后來她才留意到神識里,有只沒回收的渡鴉,傳回了兩人的談話。
&esp;&esp;她倒是奇了,賀棲桐不是惡人,竟然是個高尚者。
&esp;&esp;賀棲桐主動說:你殺了我吧。
&esp;&esp;安鶴第一次見到這么溫和求死的人。她又開始鄙夷賀棲桐,在這片土地上,誰不是為了活下去奮力掙扎,戰斗到最后一刻?怎么就有一個人能這么不愛惜自己的生命?
&esp;&esp;長劍盡頭,賀棲桐坦然地和安鶴對視,又主動往前探了一厘米,劍尖已經刺破了皮肉,鮮血順著脖頸滑到頸窩,匯聚在那里,再淌下來沾濕了工作服。
&esp;&esp;是真的血。
&esp;&esp;安鶴沉下目光,微微垂眸,既然這樣,那她動手了。
&esp;&esp;她身形沒有移動,但是殺氣四溢。
&esp;&esp;頃刻間,握著劍柄的指節間,突然迸裂出數千根菌絲!
&esp;&esp;菌絲如浪潮爭前恐后地蔓上冰涼的劍身,交織纏繞,整把劍肉眼可見地被玫紅占領。菌絲未停,爬上劍尖,爬上賀棲桐的皮膚,從破開的血肉鉆進了對方的身體。
&esp;&esp;腳下,以安鶴站立之地為,地板上也蔓出大量菌絲,它們繞開木箱上的苔蘚,攀爬上床尾的骨架,將骨頭和留聲機一起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