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她在睡夢里也在盤算著日子。她七歲那年,十二年前……正是突厥人大舉進犯中原的那年。
&esp;&esp;父親領兵勤王,渭水一戰大捷,以少勝多,打破突厥人騎兵神話。父親聲名顯揚天下,拜驃騎大將軍,領云州、朔州兩地行臺,聲望鼎盛。
&esp;&esp;之后,接天子詔令乘勝追擊,清掃邊境蠻族,差點下令攻滅母親的族人,母親決然離開,父親放棄攻擊……
&esp;&esp;原來也都發生在同一年。
&esp;&esp;挾軍功之大勝、世間之贊譽,回返朔州軍鎮的父親,想必意氣風發地向母親開口勸說罷?他一定沒預料到之后的事。
&esp;&esp;她如今可以模模糊糊地記起一張面孔了。
&esp;&esp;那是領親兵在大漠里尋著駱駝蹤跡苦苦追尋十日,風塵滿面、胡子拉碴,一張意氣消沉的男子面孔。
&esp;&esp;——
&esp;&esp;謝明裳睡醒了。
&esp;&esp;她其實并沒有睡過去太久,睡醒時剛過子時初,夜闌人靜時,蕭挽風還沒有睡下。
&esp;&esp;屋里亮著燈。
&esp;&esp;她張開眼,稍微翻了個身,身下的木板吱嘎一聲響亮。
&esp;&esp;坐在床邊的男人轉過身來。
&esp;&esp;他的肩背厚實,身材高大,早已是成年男子的身形,乍一眼看過去,有七分像父親謝崇山的背影。
&esp;&esp;謝明裳凝視片刻,抬手扯住面前男人的手肘,往下拉。蕭挽風順著她的力道往床里傾身,謝明裳張開手臂,擁住男人堅實的肩膀。
&esp;&esp;蕭挽風伸手抱住她,任她急促清淺的呼吸撲在肩頭,聲線低沉而和緩:“想要什么?”
&esp;&esp;謝明裳搖搖頭。
&esp;&esp;感受活人的溫度,一個有力的擁抱,足以讓她區分夢境和現實。
&esp;&esp;如今她回到現實來了。
&esp;&esp;她接過紙筆寫:【別罰顧沛了?!?
&esp;&esp;“小懲大誡,已然罰過他。放心,不會送他回朔州?!?
&esp;&esp;謝明裳果然放下心,仰頭沖他笑了下,又寫:【睡多了。睡不著】
&esp;&esp;“睡不著起來走走。外頭沒下雨。”
&esp;&esp;蕭挽風想攙扶小娘子起身,謝明裳自己倒一骨碌翻坐起,趿鞋下床。
&esp;&esp;大半夜的,兩人在積水庭院里手牽手散步。
&esp;&esp;蕭挽風道:“沒帶紙筆。不想寫點什么?”
&esp;&esp;謝明裳搖頭。
&esp;&esp;蕭挽風深深地看她一眼,又道:“你對賀帥生出好奇心,我不該攔阻你。想問什么,可以直接問?!?
&esp;&esp;謝明裳還是搖頭。
&esp;&esp;問什么?分分合合的父母親,多年之后,她這女兒已長成十四歲,父母親究竟如何走到最后一步,讓鐵甲軍圍攏了族人的部落,擺出攻擊陣型?
&esp;&esp;漫山遍野的鐵甲軍陣里,有沒有一個頭盔之下,隱藏著父親的面孔?
&esp;&esp;誰砍去了父親的頭顱?會不會是母親的彎刀?
&esp;&esp;她不能往下想。
&esp;&esp;黑暗里的龐然巨物蹲在她面前,她已經離它很近,再深想下去,就要被它撕裂了。
&esp;&esp;謝明裳開始猛扯身側男人的手,拉著他往院門外走。
&esp;&esp;蕭挽風被拉扯片刻,察覺她的意圖,把纖長的手指頭反握在掌心,穩穩地走在身側。
&esp;&esp;在蕭瑟夜風里,兩人筆直穿過馬場,往最北邊的角門方向行去。
&esp;&esp;顧淮中途驚動趕來,送來避風的羊皮燈籠,又詢問要不要牽馬。
&esp;&esp;謝明裳連連搖頭。
&esp;&esp;不需要騎馬,步行就好。
&esp;&esp;羊皮燈籠燈光暈黃,兩人從北面角門出,在深夜狹長窄巷里穿行。每走過一戶,她便停下,以燈籠映亮百姓家門外的貼畫。
&esp;&esp;百姓人家慣例,新年時貼上家門的門神貼畫,震懾各路魑魅小鬼,要貼上整年,來年才會換下。
&esp;&esp;眼下才八月。許多人家門上貼的門神,還未被雨打風吹到褪色。有些看著還鮮亮的很。
&esp;&esp;謝明裳挨家挨戶地辨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