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躲開它的凝視,也失去了對它的凝視。它依舊靜靜地蟄伏在暗處,她知道它的存在。它也知道她知道。總有一天,她會繼續碰觸它。
&esp;&esp;但昨夜短暫的碰觸,漏出的記憶,已經足夠多了。
&esp;&esp;謝明裳在回程路上都在出神。不出聲地抿嘴而笑,偶爾低語兩句。
&esp;&esp;“真是娘教我的彎刀啊。”
&esp;&esp;“四歲就開始學了?刀鞘比我腿都高,我好厲害。”
&esp;&esp;“呀,哭得好傻。”
&esp;&esp;頭一天擺弄彎刀就割破了手背,女娃娃跌坐沙地嚎啕大哭。邊哭邊打彎刀。
&esp;&esp;母親笑盈盈往她嘴巴里塞一個新烤的熱馕,塞得她嘴巴合不攏,又把她抱去駱駝上擦眼淚。
&esp;&esp;“別打彎刀,不是彎刀的錯,哎呀,也別打自己,小明裳不是小笨蛋。”
&esp;&esp;“小明裳從小跳舞就好看,學刀也會很快的。都是你爹笨手笨腳,傳給了你。”
&esp;&esp;“你爹走路會左腳絆右腳,我撞見過好幾次,就像這樣:我招呼他過來,他走著走著,突然腳底下一絆,跌跌撞撞沖到我面前來——啊,你可別學給你爹看。”
&esp;&esp;遙遠而模糊的回憶,帶一點久遠尚存的溫熱,被她點點滴滴回想起。
&esp;&esp;母親生前鮮活嗔笑的面孔,和臨終前鮮血披面的扭曲的面孔,不再令她感覺割裂。兩張面孔都是母親。
&esp;&esp;她記憶里的親生母親,不再是一張令人生畏的空白臉孔了。
&esp;&esp;馬車停在河間王府大門外,謝明裳自己輕快地跳下車。
&esp;&esp;嫂嫂臨終前招她回家,和她當面告別,把遺書交付她手里。她在停靈五日后,帶著繪制的小像去靈前告別。
&esp;&esp;她經歷了一場完整的告別。有始有終,安置了死亡,也安置了自己混亂動蕩的十四歲的一部分。
&esp;&esp;那時還沒及笄呢。
&esp;&esp;會慌亂,會害怕,因為恐懼而不敢注視母親死亡后扭曲的臉。以樹葉蒙住母親的面孔,邊哭邊匆匆下葬……
&esp;&esp;對十四歲的少女來說,其實,已經做得很好了。
&esp;&esp;她感受到了久違的坦然和寧靜。腳步越發輕盈起來。
&esp;&esp;她踢踢踏踏地踩過庭院里的積水,隔半個院子,望見窗邊的身影。
&esp;&esp;蕭挽風正在和書房里眾人說話,遠遠地望見她走近便停下言語,側過半個身子,在雨中凝目望來。
&esp;&esp;謝明裳愉悅地沖他笑。
&esp;&esp;腳下步子加快,踩得地上積水噠噠響。幾乎一路小跑進書房。
&esp;&esp;嚴長史領幾名幕僚同時推出書房,行禮擦身而過。
&esp;&esp;她像一只突然起了玩心的林間小鹿,橫沖直撞而來,從門外筆直撞進蕭挽風懷里。沖力太大,接住人的同時,蕭挽風后背被她頂去窗欞邊,咚一聲響,撞得還不輕。
&esp;&esp;謝明裳扎進他胸前衣襟里。臉頰上沾有雨水,濕漉漉的,幾下把衣襟蹭濕了一片,還沒來得及繼續蹭,就被抬起下頜,上上下下地打量。
&esp;&esp;“怎么突然這般高興?”蕭挽風問得平靜,卻并不跟隨她高興,目光反倒帶出幾分探究。
&esp;&esp;開口詢問的同時,手臂不動聲色攬過她的腰,從后腰按住彎刀。
&esp;&esp;他擔心判斷錯誤。她并非真的高興,而是如昨夜那般情緒激動失控,瞬間傷了她自己。
&esp;&esp;謝明裳猛拍他手臂,叫他放手。她要去拿紙筆。
&esp;&esp;白紙黑字,四個大字明晃晃杵在他面前:“我想通了。”
&esp;&esp;蕭挽風眼里升起警惕。
&esp;&esp;她昨夜說過同樣的話。
&esp;&esp;“想通了什么?說說看。”他不動聲色,從窗邊走去她身后。從這個位置,伸手便可把她牢牢抱入懷里,防止任何自傷動作。
&esp;&esp;謝明裳沖窗外的雨出神好一陣。
&esp;&esp;母親的離世太倉促了。沒給她留下任何告別和悼念的時間。她無處安置自己的悲傷。
&esp;&esp;所以事后,她才會反反復復地想,沒能好好地安葬母親。應該把母親的臉擦拭干凈、再換身干凈衣裳下葬。不該用樹葉遮擋面孔,應該可以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