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頂上,伸著脖子往下看:浮動著金燦燦的煎雞蛋上面,躺著一個小小的自己,蜷縮在下面,血淋淋的一團。仔細看會發(fā)現(xiàn)那是在溫暖的暖桌邊,自己披著華麗的斗篷,笑容甜美地招呼別人用餐——一個還沒有長成型的胚胎。
&esp;&esp;叮叮咚咚,刀叉像樂器一樣地彈奏起來。靈魂慢慢地被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碎片,放進碎紙機,“喳喳”,“真的很好吃呢!”疼痛。女孩再次睜開了眼睛。
&esp;&esp;玩具倉庫的門開了,一線亮光映進來。一個人蹲在面前,長相與形態(tài)都被光線撕裂,從臉到腳踝都是黑色的線條。像是要關上唯一的開關,對方伸出了黑色的掌心,覆蓋上她的眼瞼,輕輕地,往下抹去。
&esp;&esp;嘩啦。沒有任何慈悲,鐵閘門的卷簾被這樣關上。
&esp;&esp;“她很固執(zhí)。”
&esp;&esp;手掌離開女孩鮮血凝結(jié)的眼瞼,男人自言自語:“像她的媽媽。”
&esp;&esp;從地上的女孩身邊站起來,男人轉(zhuǎn)身走出倉庫,往工廠外面走去。坡道被燦爛的晨光照耀,在漸漸回升的溫度下,島上的商店街恢復了日常的熱鬧氣象。工作日的上午,幾個全職家庭主婦一邊采購,一邊講著各自家里的瑣碎小事:
&esp;&esp;“……早知道那天就不該看美食節(jié)目,現(xiàn)在整天大喊大叫,說想吃帝王蟹!”
&esp;&esp;“剛開漁哪來的帝王蟹。”幾人笑了一會,“用牛肉鍋代替如何,難得孩子作為代表學校去札幌比賽,怎么說也得慶祝一下。”
&esp;&esp;“哪有這么快,剛剛體檢完,也就只確定了參賽名單。”婦人伸手挽了挽臂上沉甸甸的提籃,語帶自豪:“等春天來了,再帶她去札幌吃螃蟹也不遲。”
&esp;&esp;“何必去那樣遠!車程都好幾個小時!”
&esp;&esp;“這你就不懂了,我家孩子要是有這樣優(yōu)秀……”
&esp;&esp;“這個,這個,和這個。”販賣飯團的成品店內(nèi),男人一一清點,柜臺后的婦人用便當盒麻利地包裝完畢,他接過道謝。對方點頭作為回應,很快地轉(zhuǎn)身忙自己的事,表情并沒有本地住民看到陌生人時會有的好奇。
&esp;&esp;端島上任何一個人的反應都與她相同,也許是因為男人看起來那樣普通:褐色襯衫,黑色長褲,戴一頂皺巴巴的漁夫帽。
&esp;&esp;因為太過普通,甚至讓人覺得沒有任何形容的必要,因為誰都會在大街上看到這樣的長相,全都擁有兩只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巴,當你在跟朋友說話時,當你在趕向目的地時,毫無意義地從他這樣的人身邊走過。
&esp;&esp;當他穿上白色西裝,會是教堂婚禮里最合格的鼓掌觀眾;當他套上運動背心,則是籃球賽場邊一個板凳坐了一天的替補。既然他戴上了那頂漁夫帽,那么他就應該在與海有關的地方。哪怕廢棄工廠中彌漫著發(fā)霉與鮮血凝塊的味道,也對他的角色定位沒有任何的違和之處。
&esp;&esp;回到工廠時,男人看到了打開的宿舍門。長長的鮮血拖出來,一直蔓延到另一扇虛掩的門前,門板上留著一半的血色手印。仿佛有個人掙扎著從里面爬出來,一路咯著扎手的碎玻璃木屑,以最后的求生欲將自己塞進相對安全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