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原澤被這具破爛的身體束縛得太久了,所以他想做什么,池顯揚都會盡量滿足。
&esp;&esp;嗯,當然除了吃胡蘿卜這一件事。
&esp;&esp;熱水嘩啦啦地散下來,還閃著鱗光的泡沫四散奔逃,爭先恐后地把自己葬在了下水道入口處。藏在下面的嶙峋身軀被露出,原澤坐在已經被放干了水的白色浴缸里,被池顯揚裹上厚厚的毛絨浴巾,閉眼安睡的樣子,安靜的像是一朵棉花云。
&esp;&esp;一朵云是禁不起驚動的,池顯揚放輕了動作,吸干了他表面的水珠,剛被溫潤的水流釋放的身體,此刻又被浸著悲傷的目光裹挾了,因為池顯揚翻來覆去也沒在原澤身上找到幾處沒有傷的地方,就連兩側的腿根兒位置都有縫針留下來的針眼兒。
&esp;&esp;池顯揚拋不掉疼惜的目光,只好扯過一方薄毯,把罪魁禍首掩蓋住。他抱著熟睡的愛人回到了病床上,但是并沒有急于將他安放進入夢鄉,而是就那么抱著他,為他修理著圓潤整潔的指甲。
&esp;&esp;其實也只是長出來那么一點點而已,白凈透明,未曾沾染任何的灰塵,但是他知道,原澤有那么一點點的強迫癥,他不喜歡自己的指甲越過甲床,只是因為這一份小小的執著,池顯揚拿著一片兒小小的搓條兒,不厭其煩地,慢慢地,為他一點一點地磨掉那幾毫米的不安。
&esp;&esp;沒了最外面的那一層,前赴后繼地被搓掉的老化細胞,指甲的邊緣顯得有些干燥,所以最后一個步驟,是在十個手指上依次地涂上一點兒凡士林。
&esp;&esp;哦對,還要再親一下。
&esp;&esp;原澤還在沉沉地睡著,雙腳的指甲也被同樣的工序修整完畢后,他終于被寄放到了溫暖的被窩里。
&esp;&esp;池顯揚匆匆地給自己沖了澡,等他裹著浴巾出來的時候,也就過了七分半分鐘而已。
&esp;&esp;但是他并沒有立刻去睡,此刻時間也只是才夜晚的八點半而已,池顯揚不需要原澤這樣健康的作息,他守在床邊,只留了一盞小夜燈,為明天的小旅行做著計劃。
&esp;&esp;這是原澤陷入昏迷醒來之后的第一次出門,要去哪里,池顯揚還沒有一個具體的想法,但是必須事先準備好要給原澤穿什么,準備好原澤的飲用水,準備好他吃的東西,原澤走不了太多路,他會累,所以到提前找好哪里有可以出租的輪椅。
&esp;&esp;池顯揚在手機上一項一項地列著這些細小但是不冗余的雜事。
&esp;&esp;當他把這些事情都做完,從床頭柜最下一層拿出一個布包,準備開始自己的神秘工作時候,又聽見了原澤睡夢中的小聲喃喃,“別走,對不起,你別走不要走”
&esp;&esp;池顯揚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東西,握住他的手,又俯下身在他身上輕輕地拍著,“沒有走,一輩子都不走放心吧,不會走”
&esp;&esp;最近原澤有些時候就會這樣,似乎并不是驚醒,也不會睜開眼睛,只是會默默地喃喃出幾句。沈拓有說過,這可能是因為原澤的思維之前是比較鈍的,現在越來越活躍,漸漸地就會做夢,可能會偶爾地吐出幾句夢話。
&esp;&esp;但是原澤很少說別的,大部分時間都是翻來覆去的幾句,“不要走,不要走”或者是一直重復著,“對不起”
&esp;&esp;看來并不是什么好夢。
&esp;&esp;池顯揚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自己和原澤的靈魂分居兩地,原澤的身體受了傷,他可以把他抱在懷里,為他溫養傷口。
&esp;&esp;但是原澤像現在這樣,被惡夢折磨著,好看的眉眼被磋磨出褶皺,他卻毫無辦法,就像是站在一條銀河的兩岸,看似近在咫尺,實則中間隔著一道天塹。
&esp;&esp;可能是白天的復健太過于勞累,所以原澤的神經還很虛弱,也只是喃喃的那么兩句,就沒了聲音了。池顯揚把他的被子掖好,然后拿出布包里的東西,掛在了床頭,這是他這幾天趁著原澤睡覺的時間偷偷編好的,純白色的捕夢網。
&esp;&esp;其實只有巴掌般的大小,最外圈是一層白色的牛皮,中間編織著花瓣兒一般的緊實紋路,下面墜著幾片純白色的羽毛,上面并沒有什么繁復的串珠和鈴鐺,掛在床邊很不起眼。
&esp;&esp;池顯揚苦笑,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和十八世紀的北美印第安人產生了共鳴,竟然開始迷信起來這些東西。對于這枚小小的東西,他其實并沒有特別重大的囑托,只是祈求能讓原澤睡一個好覺。
&esp;&esp;原澤的護身符自始至終只有一個,池顯揚只是扯出了自己的一份靈魂出來,附在了白色的捕夢網上,小小的羽毛化為了信使,來守護原澤的一夜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