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可以猜到這一幕的,不是嗎?
在他給魔王畫下命中注定般的畫像,并意識到命運避無可避的時候。
在他篤定未來不可更改,并借用命運決定奮力殺死圣德利亞以求新生的時候。
這片藍(lán)色的花海明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jīng)板上釘釘般的出現(xiàn)在魔王的命運線上了。
可他為什么還是……
祝明璽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強硬地控制自己發(fā)顫的手指和呼吸的頻率。
畫面就在這時出現(xiàn)人影和聲音。
“……我已經(jīng)把月輝花移到家門口了,祝明璽怎么還不回來呢?”
祝明璽把情緒控制得很好,他心臟沒有跳,呼吸沒有亂,手指沒有顫??伤臏I珠卻直愣愣地,不受控制地從眼眶里滾落下來。
……
祝明璽抓過第二個負(fù)能量團(tuán)。
亡靈渡中,魔王幾乎是以半跪的姿勢從金河繭中小心翼翼捧出暗淡無光的水晶球。
“你的主人在哪里啊?”
他聲音干涸,嘶啞。
“我的愛人阿璽在哪里。”
他表情惶恐,茫然。
……
第三個負(fù)能量團(tuán)。
“我不該離開那么長時間的。”
“……我不知道等待會這樣難熬?!?
……
第四個負(fù)能量團(tuán)。
“祝明璽還活著,我希望所有人都能知道這件事?!?
……
第五十八個負(fù)能量團(tuán)。
“祝明璽?!?
“祝明璽?!?
“祝明璽?!?
醉意熏陶的魔王一手抱著酒,一手在水晶球上放圣愈寶石。
他盯著水晶球一遍又一遍喊著祝明璽的名字。
祝明璽卻像是跨越時空看見了魔王那雙定定直視著自己的,幽暗的,無光的,壓抑著無盡痛苦的眼。
“你是不是騙我的啊?”
魔王眼底布滿血絲。
“三百年了,你到底什么時候回來。”
魔王閉上了眼。
祝明璽感覺自己又重新墜入了深淵。
【我得出去?!?
祝明璽從地上站起來。
【我得去見他?!?
祝明璽心里升起迫切感。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心之所念,環(huán)繞在四周終年不散的濃霧突然裂開一道縫,形成一道窄門。
他是鏡靈,這里的一切都因他所化,他想離開,沒有任何東西能攔得下他。
可祝明璽的腳步卻突兀地停了下來。
他低下頭,看見另一側(cè)的濃霧幻化出一條小小的觸手,毫無存在感地纏上他的腳踝,似乎在徒勞無功地阻止他,讓他不要走。
祝明璽的直覺也在此刻告訴他,他不應(yīng)該離開這里。
可是為什么呢?
祝明璽不明白。
他抬頭打量四周,突然發(fā)現(xiàn)地裂縫隙中的透明填充物竟是圣愈寶石,而他剛剛哭泣時流下來的眼淚竟也是圣愈寶石。
這是一個被圣愈寶石修補而成的世界。
他是一個被圣愈寶石修補而成的鏡靈。
可他為什么不能離開這里呢?難道是這些圣愈寶石不足以使他完全恢復(fù)嗎?
不。
不是的。
祝明璽新得的知識告訴他,他現(xiàn)在傷勢完全恢復(fù),力量十分充沛,他可以毫無阻礙地離開這里。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出去之后他就會變成“靈體”,不能被人觸摸,也不會被人輕易看到,但那又如何?他完全可以通過鏡子與魔王對話。
可為什么——他的直覺和預(yù)感告訴他,他現(xiàn)在最好不要出去?
祝明璽閉上眼,開始梳理自己已經(jīng)得到卻還沒來得及完全消化的記憶。
他想起他的來歷——
他是奧瑞納女神的鏡子,因為故意惹惱女神被逐出神殿。他的身體被拋下云層,他的靈魂卻因為即將得到的自由而歡喜得戰(zhàn)栗。
他想到他的夢想——
他不想再當(dāng)一個鏡靈了,他不想年復(fù)年日復(fù)一日地被困在鏡子里,他想觸碰風(fēng)的溫度,嗅到花的香氣,想用舌尖品嘗美味,想用雙腳丈量土地。他想變成人。
他想起他的過去——
那天神祭禮,在十分冷酷地拒絕了魔物的要求后,鏡靈其實偷偷焦慮了好久。
他是壽命無窮無盡的鏡靈,他不怕死,但他怕自己至死都沒有變成過人,他不甘心。
他原本的打算是在傷勢好全后用肉身果為自己塑造身體,然后在曙光大陸逍遙一生。
可這個方法現(xiàn)在不能用了。
血契之力比他想象中的要強橫得多,一旦他在這個世界真正擁有血肉之軀,魔物與他本體簽訂的血契就會瞬間轉(zhuǎn)移到他肉身上,至死不能分離。
所以他得去另一個世界重獲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