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音和雨林打量著這父子倆,兩個人都皮膚黝黑,父親的身上還纏著繃帶,似乎今日受過傷,兒子葛勒的臉龐雖然稚嫩,卻也身材健碩,看起來身懷武藝。
不過因為還弄不清幾個人具體的身份,兩人都沒有貿然開口,只是學著葛勒的樣子,將巖鹽在石碗中摩擦,這樣等會將食物盛入碗中,就會有咸味兒。
“公主,您說那范希朝是否可靠?”老年男子看向南音,眉頭緊鎖,滿面愁容,“也不知道如今執宜的情況如何……”
“阿爹,阿哥已經到了靈州,如今哪里還有回頭的可能!”葛勒站起身來,“哼,吐蕃欺人太甚,我朱邪葛勒定要他們血債血償!”
南音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原先就覺得葛勒的名字有些熟悉,聽到此處心中豁然,對這父子倆的身份有了確認。
“葛勒小小年紀就如此驍勇,不愧是朱邪家的兒子,”南音夸贊道,“盡忠將軍也不必憂心,我大唐必定會善待沙陀部。”
“鳳娘說的極是,”雨林的反應也是極快,馬上就接過話來,“我靈鹽軍本就善戰,有了執宜將軍加入定然是戰無不勝。”
“有公主一言,我便放心了,”老年男子似乎松了一口氣,“只是大約再走五日便可到達龜茲(qiuci)了,公主可決定好了?”
“龜茲……”雨林轉過頭去看了南音一眼,見她對著自己微微點頭,“都已經到了這里,當然要繼續走下去。”
“好,既然公主有所決斷,我父子二人便是拼死也會護送公主前往,”老年男子點頭道,“可以吃了,今夜都多吃一些,好好休息。”
葛勒給每人盛了一大碗肉湯,泡著胡餅,其實味道不怎么樣,尤其是之前南音和雨林剛剛在敦煌吃飽了美食,這肉干煮的湯泡上干巴巴的餅子,只有一點咸味兒,真是味同嚼蠟。
但是按照他們的說法,明天開始就沒有適合扎營的地方了,必須要補充好體力,也只得硬著頭皮吃了。吃完飯之后,父子倆搭了一頂簡易帳篷讓南音兩人休息,他們倆則在露天的篝火邊守著駱駝。
關于父子兩人的身份,南音和雨林都已經心知肚明了,他們是沙陀族人,姓朱邪。沙陀族在諸胡族最稱勁勇,是最善戰的一個部族。
最開始沙陀依附吐蕃,被置于甘州(今甘肅張掖),吐蕃每有戰事,皆以沙陀部為前鋒,戰無不勝。后回紇攻吐蕃,取占涼州(今甘肅武威),吐蕃懷疑沙陀暗通回紇,欲將其部族遷去更為蠻荒之地。
沙陀酋長名朱邪盡忠,他有兩個兒子,分別為朱邪執宜與朱邪葛勒,父子三人在吐蕃受到不公平的對待,決定歸附大唐。
史書記載,“朱邪盡忠叛于吐蕃,率其部落三萬人沿烏德鞬山向東,行三日后,吐蕃追兵至,與沙陀戰數百次,盡忠戰死,士卒死者甚多。”
至元和三年(808年)朱邪執宜率騎兵三千,護送著部落剩下的一萬人至靈州投降。時任靈介鹽節度使范希朝出城迎之,置之鹽州(今陜西定邊),并以買牛羊相贈,保持沙陀的游牧習俗。
當時的皇帝唐憲宗詔置陰山府,任命朱邪執宜為兵馬使。不久,朱邪葛勒又率領部落七百人來靈州投奔兄長,被詔以為陰山府都督。從此,靈鹽軍勢比以往更強,征討皆勝。
而很顯然的,根據朱邪父子的對話就能知道,如今正是朱邪執宜投降靈州的808年。在這一年,龜茲城被吐蕃攻破,安西軍全軍覆沒,大唐安西都護府撤銷。
卷九· 印記二三:三生石02
月光下,一名白發將軍坐在城頭上凝視著遠方,手中握著一個荷包,上面繡著一個“杜”字,還有一條金龍,輕輕撫摸著荷包,當年站在樹下送自己遠去的那名少女,音容笑貌歷歷在目。
“夫君此去為何?”
“戍邊抗敵。”
“要去多遠?”
“八千里。”
“什么時候回來?”
“明年……或者后年。”
“當真?”
“當真。”
“若是你不回來了呢?”
“那你就改嫁。”
“夫君,我等你。”
“好。”
郭昕離開長安城已經四十二年了,此地距離家鄉足有七千八百里之遙。安史之亂時,朝廷朝廷抽調了大量西域部隊回防中原,西域兵力空虛。
汾陽王郭子儀奏請朝廷,將自己剛剛成親的侄子,年僅十八歲的郭昕封為安西節度使,派往西域。躊躇滿志的少年,離開中原來西域戍邊,這一走,就是一輩子。
昭昭有唐,天俾萬國。郭昕所率的安西軍,在既無糧草支援,也無新兵輪替的絕境下,面對著人數多于自己幾十倍的吐蕃精銳,獨守西域四十載。
最開始的十多年里,郭昕不斷的派人往長安送信,卻沒有收到任何回音。河西走廊是通往中原的必經之路,早已被吐蕃占據。而此時的吐蕃大軍還無法攻入中原,他們覬覦著安西都護府周圍三百多萬平方公里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