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木偶是很多巫蠱師啟蒙時練手的物件,用最不值錢的泥土或廢布制成,用壞了就丟掉,直到掌握了自己力量為止。
林知學不會巫蠱術,家中也沒有條件讓他接觸煉器之術,在他試圖融入千鈞潭時,唯一留給他的角色便是沒有人當的木偶。
林木護不住他,他也不愿意將孩童之間的事情告知他平添麻煩,林知只能笨拙地給自己穿同樣顏色鮮艷的服飾,試圖通過這樣的裝扮融入千鈞潭。
可沒有用,他依舊是那個角落中不被注意的簡陋木偶。
甚至在他不自知的情況下殺了邱臻飼養的小蛇時,即便是簡陋木偶他也做不成了。
他和林木躲在家中,夜半時分家中便會涌出無數蠱蟲毒蝎,它們無毒,卻無一不是最折磨人的類型。
伽靈不忍心看他滿身狼藉的樣子,替他們驅逐過幾次毒蟲。可她的身體早就垮掉了,無法長久維持靈力。
十三歲的林知看著養父布滿皺紋的臉龐,看著鄰居姐姐難以掩飾的疲憊,他心想,既然事情是由我而起,只要我付出了足夠的代價,就能讓其他無辜之人回歸平靜生活吧。
于是他獨自一人去找了邱臻。
沒人知道那個十三歲的少年經歷了什么,只是次日大祭司照常前往毒窟時,在林中撿到了奄奄一息、身上無數毒素相互攻擊侵占身體的林知。
她把他帶了回去,親自幫他梳清了滿身毒素。
她是千鈞潭中靈識最敏銳之人,她沒有憑借測靈石,一眼便發現了蟄伏在少年羸弱身軀下洶涌如海的靈力。
大祭司說,你可以去求仙問道,成為比邱臻修為還要高強的仙人。
這是林知從未設想過的道路。
他們罵他野狗,說他是沒人要的孩子,說他就是最廢物的無靈之軀——他從未想過,自己可能成為與邱臻一樣的仙人。
林知懷揣著對未來的渴望,養了整整一年的傷,第二年準備前往璇璣閣。
可在路上他忽然意識到,即便他成為璇璣閣弟子又如何呢?邱臻同樣是璇璣閣弟子,甚至有望成為內門弟子,以他錙銖必報的性格,他看到自己入門會不會惱羞成怒,再度對他們出手?
他在璇璣閣浮空島下矗立了許久,久到太陽已經升起,燦爛日光落到少年的眼中,刺目得幾欲令人落淚。
可被旁人欺負時他沒哭,在被巨蛇鎖住喉嚨時沒哭,在奄奄一息滿身詭異紅紫時他也沒哭,現在更不可能哭泣。
他選擇轉頭走了另外一條更加泥濘坎坷的路。
不久后,一身玄衣的戒律閣執事看著問道場內滿身鮮血淋漓,卻執拗地站在場內的少年,轉頭對旁邊的掌門問道:
“這個人是誰?”
蒼喻翻了翻案卷:“千鈞潭,林知。”
那是林知最后一次穿著鮮艷顏色的衣服。
因為從此之后,他再也不需要通過穿著鮮艷服飾融入群體,而是旁人聽到他身上銀飾相撞的清脆響動而面露恐懼。
他活成了十三歲的林知做夢都不敢想的樣子,也必須為十三歲的林知彌補那徹骨恨意的遺憾。
即便這樣可能死去。
請求 “不要再走下去了,符盈。”……
“所以呢, 你打算這樣守株待兔,兔子沒踩進陷阱前就任由陣法抽取你的血液,身體就這樣一直虛弱下去?”
符盈兩手撐在身后, 坐在桌子上歪頭看他,一針見血評價:“你在慢性自殺。”
他怎么就篤定對方一定會對林木下手呢?況且如果時間拖得太久, 還沒等到兔子踩進陷阱,獵手就會先死掉了。
白衣少年靜靜看著她, 身后月光被他盡數遮擋住, 整個人被無邊的黑暗籠罩, 只有一雙漆黑眼瞳似是閃著幽幽光亮。
他篤定道:“他一定會來。”
少女在半空中無意識搖晃的雙腿忽地頓住。
這么肯定?這小子又在她不知道情況下留什么后手了?
符盈回憶著從第一天到達千鈞潭直至現在所經歷的一切,零星細碎的片段在她的腦中飛速掠過, 最后停在了祭祀時少年踩著邱業冷漠的神色上。
她瞇了瞇眼眸, 審視著林知:“你在偽裝?”
在不清楚林知曾經經歷的情況下, 他們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認為林知在祭祀對邱業動手時已經失去了理智。
符盈不懷疑林知身上是否真的有毒, 這種事情醫修一探便知,他根本做不得假。
可如果那蠱毒對林知沒什么效果呢?
他在千鈞潭中生活了這么多年, 小時候身上被試過無數種蠱毒, 毒窟內的毒真的對他起作用了嗎?
如果沒起作用, 那么所有人眼中他只是“神志不清”才做出的舉動, 都有可能是他為了達成某個目的特意表現出來的。
符盈慢慢思考著,她其實不太喜歡過多探究朋友身上的謎團,朋友只是朋友,他們本就沒有義務將自身所有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展示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