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齡人尚且依偎在父母懷中撒嬌時,她就已經在族中長老的命令下,在數(shù)九寒冬里跪坐一日、執(zhí)筆畫出上百張符箓。
“可我當時并未覺得痛苦。”
鄔喚雪平靜道:“我生于鄔家,享受著身份帶來的榮華富貴,就必然要承擔起相應的責任——這很公平,不是嗎?”
而且她比吳家、丁家的孩子幸福多了。
她的母親會像普通人家的母親一樣,在她深夜畫符時送來一碗親自熬制的熱粥。
她的父親也從不吝嗇于自己的夸獎,面對著族中長老,他會溫和地摸著她的頭發(fā),說:
“她會是我最驕傲的孩子。”
那時的鄔喚雪聰明、懂事、聽話……她幾乎是最完美的小孩,也幾乎是最完美的下一任鄔家家主。
幾乎。
符盈聽到這里,輕輕眨了一下眼睛。
果然,下一刻鄔喚雪便嘆息一聲:“在他們看來,我最致命的缺點就是——我太過于善良了。”
小時候,曾有一個滿身是血、眼神瘋狂的男人不知怎的突破了重重防衛(wèi),舉著刀沖到了鄔家大小姐面前。
他被侍衛(wèi)一劍封喉,年幼的女孩還沒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就被侍女捂著眼睛匆匆?guī)щx現(xiàn)場。
在兵荒馬亂的那個午后,她只聽清了那人氣息微弱的一句話:
“你們這群……吃人血的魔……”
幼時那個懵懂的女孩不理解這句話。
可后來那個為突破境界游歷天下的女子,在面對著被奸商逼得家破人亡的無辜之人,聽著他們口中吐出與之相同的話語時,驟然明白了一切。
她的父親、她的家族——就是那個吃人血的魔。
她帶著滿身的少年意氣回到家中、不顧阻攔沖進了父親的書房,大聲質問他鄔家為什么要這么做。
那個男人、她記憶當中會溫和地注視著她的父親,只是將手中信件放置燭火上,看著火舌一點一點舔舐潔白紙張,漫不經心地回答:
“因為欲望。”
黑色的灰燼落入盆中,男人抬眼看著面前怔愣在原地的女子,冷淡道:“因為永遠無法滿足的欲望。”
“鄔客玉——我的父親,在我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令我陌生、恐懼的樣子。”
此時,太陽已經完全落山,她們轉移陣地回到了屋中。
鄔喚雪似乎也陷入了恍惚:“他曾經,也是一個教導我修仙問道是為了鋤強扶弱、蕩清天下不平之事的人。”
鄔喚雪的眼中倒映著桌上搖晃的燭火,她的瞳孔顫動。
“我學的是仙門正道,但倘若我將我的所學、將我的道踐行于鄔家為了欲望而不顧旁人死活的事情上——”
她抬頭看著符盈,一字一頓道:
“我與魔又有什么區(qū)別?”
“……”
樹影婆娑,張牙舞爪地在窗子上投下陰影。
屋內,符盈替鄔喚雪斟了一杯茶,冷靜問道:“所以在此之后,你離開鄔家來到古靈派了?”
少女的聲音清凌凌的,鄔喚雪像是被喚醒一樣停頓一瞬,她下意識接過符盈遞過來的茶盞,抿了一口茶后波動的心情才稍稍緩和。
她有些尷尬:“抱歉,讓符師妹看笑話了。”
鄔喚雪點了點頭,一筆帶過了之后的事情:“在這之后我就再也沒回過鄔家了。我也曾向古靈派報告過一些鄔家背地里干的事情,但估計是我的行為給了他什么信號吧,所有我知道情報最后都沒什么實際作用。”
“然后我們的關系就變成現(xiàn)在這樣了。”
符盈理解她之前躁動的心情。
對于修仙者來說,找尋自己的道是畢生的追求。鄔喚雪的道顯然就是她最初說的那樣,是為了保護他人、蕩平邪祟。
驟然得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違背著自己的道義,她沒有直接道心崩潰、走火入魔都算是意志堅定了。
解決了鄔喚雪的問題,符盈慢慢將視線移到了鄔客玉身上。
她輕輕拂去茶水上方漂浮的茶葉,低垂著眼眸輕聲問:“鄔師姐,你說你覺得你的父親變成了陌生、恐怖的樣子?”
鄔喚雪看著她,但對方卷翹的長睫完全掩住了眸底的情緒,她看不出來對方此時在想什么。
她謹慎道:“只是我的感覺。”也有可能是她得知真相后給對方套上的一層濾鏡。
符盈將一口未動的茶水放回桌上,發(fā)出一聲細微的“咔噠”聲。
她露出一個微笑:“那我也給鄔師姐講一個故事吧。”
“一個被換了魂魄、于是歇斯底里的可悲夫人的故事。”
交易 小師叔到底想從她這里得到什么?……
“你的意思是, 你懷疑我的父親,被換了魂魄?”
鄔喚雪聽完符盈的故事,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語氣帶著幾分不可置信:“這怎么可能?”
鄔客玉可是鄔家家主,他接觸的人要么是多疑謹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