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月光下,他看見那人長眉似蹙,起伏不定的喘息里,渙散的雙眼中,有霧一樣的水光。
&esp;&esp;似乎并不是報仇之時該有的場景。
&esp;&esp;離淵覺得自己變得很陌生。一遍一遍地,他想要去覆蓋那一點毒中所帶的不屬于自己的信香,即使是那人看起來已經受不住的時候。
&esp;&esp;因為毒?因為他是自己的仇人?還是因為這張見了就不會忘記的面孔?
&esp;&esp;最后,只能歸結為龍族的本性。
&esp;&esp;天將亮的時候,葉灼才堪堪閉上眼。
&esp;&esp;但呼吸起伏告訴離淵,他沒有睡。
&esp;&esp;抓著他手腕,離淵反復確認,這人經脈里的確是一點毒性都沒有了,不會再犯。
&esp;&esp;“毒沒了。”他對葉灼道:“記得下次和我比過。”
&esp;&esp;葉灼:“嗯。”
&esp;&esp;長發如流水般散在寒玉榻上,這人閉著眼,一動不動,像一尊巧奪天工的玉像。
&esp;&esp;離淵覺得自己有很復雜的話想說,但他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esp;&esp;最后他說:“下次再出狀況,我就直接把你殺了報仇。”
&esp;&esp;葉灼:“嗯。”
&esp;&esp;聽他聲音,真像是立刻就要昏昏睡去的樣子了。
&esp;&esp;曦光朦朧欲墜,照見葉灼肩膀上一片未褪的紅痕,靜靜藏在半掩的衣袍之下,露出的手腕上還有佛珠的印痕。
&esp;&esp;離淵忽然覺得他這模樣有些可憐,像是水中浮波倒影,伸手一碰就散了。
&esp;&esp;于是伸手把某個人的衣袍往上拉了拉,又拿過一旁的羽被,想給他蓋上。
&esp;&esp;只這一分神,葉灼驀地在他身下睜開了眼睛。
&esp;&esp;——而后,一道寒芒閃過。
&esp;&esp;離淵心口處忽然銳痛。
&esp;&esp;他看見葉灼雙目清明,毫無倦意。
&esp;&esp;那一雙眼睛,如劍鋒般冰涼。
&esp;&esp;第5章
&esp;&esp;離淵做了一個夢。
&esp;&esp;他夢見自己在人界。
&esp;&esp;——這是他第一次來人界。
&esp;&esp;東海之濱的水很淺,人界的水很溫暖,連浪濤都比龍界輕緩,他在水里緩緩游著,海岸像一條線漸漸在他眼前展開。
&esp;&esp;就在岸邊的礁石上,他看見一個人。
&esp;&esp;按人界的年齡,那是十五六歲的一個少年。他穿著一身好看的輕銀束袖的紅袍,領口是雪白的立襯,隨意扎著烏黑的長發,那些色澤一下子就撞進他眼里。
&esp;&esp;這是離淵見過最好看的人。這人身畔還擱了一柄琉璃青花一樣秀麗的長劍,劍也很好看。
&esp;&esp;這人在打坐,感悟天與海,離淵能感覺到那種玄妙的道韻,這種氣息他也很喜歡。
&esp;&esp;他見過其它龍修煉的樣子,但那時它們身上的氣韻平平無奇,都不如這個人的讓他覺得舒適。
&esp;&esp;離淵覺得自己應該去認識一下這個人,和他做朋友。但他不想打擾他打坐,于是打算等他醒來。
&esp;&esp;等朋友醒來的過程里,他想了想,又努力把自己變成人的形狀。
&esp;&esp;那時候他還不能完全變成人,龍尾依然是龍尾,發間的兩根龍角也藏不住。不過他對自己的人形還算滿意,尤其是,年紀看起來和這個人相仿。
&esp;&esp;他在水里等這個人醒來。
&esp;&esp;等那股玄妙的道韻開始回收,他感到一陣欣喜,從那人面前的水里浮出來,想和他打個招呼。
&esp;&esp;他們離得很近,他看見那人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和他想象中一樣好看,只是看著有些空蕩。
&esp;&esp;再然后,他的眼前——
&esp;&esp;就只有一道直刺過來的冰涼的劍光。
&esp;&esp;再后來,拔鱗之痛,多年之后他還記得。
&esp;&esp;多年……?
&esp;&esp;現在是什么時候?
&esp;&esp;離淵忽然又看到葉灼的模樣。
&esp;&esp;泛紅的眼角,連綿的喘息——在自己懷中,一彎洇開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