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馬蹄濺起泥點落在馬車,眨眼便要離去。
&esp;&esp;“裴大人。”
&esp;&esp;“吁。”裴元儉手勒馬繩,馬蹄高高揚起,側身回眸。
&esp;&esp;薛揆在身側道:“此人名叫謝如琢,乃大理寺右丞。”頓了頓,又補道:“也是文淵侯府謝家世子。”
&esp;&esp;謝如琢油傘微微抬起,露出整張臉,身后綠意疏闊,雨不知何時停了,山間霧氣飄渺,天穹風清無云,朗朗瑩澤。
&esp;&esp;長發以銀冠束起,眉目清俊濯塵,身姿清瘦挺拔,似山間仙山一株霖霖青竹,風霜雪欺,也矗然屹立,走動間可見謙和端方,隨他走下最后一級青石階,腳邊一方水潭清澈,衣袍隨之微微拂動,好似湖面濺起漣漪。
&esp;&esp;裴元儉端坐馬背,默然不語,顯然是在等他開口。
&esp;&esp;謝如琢抬眸望著這位權勢傾天的樞密院正使,眼眸微動,不知為何,竟一瞬間思及半年以前,在謝家祠堂,他們第一次見面。
&esp;&esp;這位裴大人在夜深人靜之時突然登門,卻不曾驚動奴仆,若不是他恰巧站在窗外,也不會知道,如此大費周折,卻只是上了三柱香,給他的妾室。
&esp;&esp;雖是一日作罷深夜時分,但除了府內奴仆之外,她的親眷父母,無人曾給她上香,裴元儉是第一個給她上一柱香的人。
&esp;&esp;他不知她何時與這位裴大人有過焦急,卻似乎從這位心思莫測的大人身上感覺到明顯的薄怒。
&esp;&esp;謝如琢不在想,收起油紙傘擱置在臺階旁,而后方拱手道:“裴大人,下官貿然阻攔,失禮。”
&esp;&esp;“謝世子,請直言,大人還有要務在身。”薛揆道。
&esp;&esp;即便裴元儉手下如此不客氣,謝如琢仍面色平靜,語調謙和卻含著隱隱的鋒銳:“裴大人,法者,將用民之死命者也。用民之死命者,則刑罰不可不審;刑罰不審,則有辟就;有辟就,則殺不辜而赦有罪。”
&esp;&esp;“依《北朝刑律》,持械盜鹽私售者,處以死刑。私煮、私販一斤以下施以杖責、罰沒家產,私販一斤以上,處以死刑。對告捕、揭發、捕獲私鹽的賞格以及對私鹽犯折杖減刑,蔭贖,赦免。走運私鹽多有朋黨,亦有輕重,刑罰也應不同。請裴大人依照刑律將犯者交由大理寺審問懲處。”
&esp;&esp;裴元儉還未出聲,來時方向忽然有三輛馬車疾行而來,其中兩輛馬車落后中間那輛,隱隱有些視之為尊的意味。
&esp;&esp;薛殷忽然俯身摸了摸馬頭,青澀圓潤的臉上流露出過于明顯的伶俐,反倒有幾分憨,嚯一聲,聲音不大不小:“今是什么日子,連番來堵我家大人,這下還湊一起了!”他眼神瞥了瞥站在那的謝如琢,又落在走出馬車里走出來的幾位大人,語氣促狹不爽。
&esp;&esp;小廝先一步跳下來,恭敬擺上踏凳,旋即,里面走出個須發半白的老者,身材干瘦,著鴉青色暗紫團云紋圓領長袍,手間佛珠攆動,靜立在那。
&esp;&esp;云銷雨霽的日光總帶著幾分清透和潤,老者身后密林殷綠,灑在老者臉上時卻好似擷取了日光中烏云留下的陰晦,覆蓋上一層濃濃的陰影。
&esp;&esp;來人是北朝計相,官職僅次于裴元儉之下。
&esp;&esp;“裴大人。”蕭長善慢吞吞道。
&esp;&esp;寇之丞和楊轂立在蕭長善身后,對著裴元儉見禮。
&esp;&esp;“還真是狐貍窩里掛虎皮,小鬼難纏。”薛殷小聲嘟囔道。
&esp;&esp;裴元儉神色冷峻,淡淡頷首:“蕭計相。”
&esp;&esp;兩人一高一低對視,一人眼神冰冷凌厲,直視人時,總帶有幾分薄冰掩蓋,因而很容易讓人忽略沉埋眼底的血氣。一人眼神混濁平靜,撥弄佛珠的一雙手像是長街暴曬的枯木,干癟的只剩一層皮,偏偏根根青脈明顯,像是生生掠奪了他人的生機灌入,突兀而瘆懔。
&esp;&esp;兩人久久沉默,卻似不露于口的對峙,氣氛冷凝沉穆,周遭人大氣不敢喘。
&esp;&esp;“裴大人,我的來意想必你清楚。”終究還是薛長善先開了口,精瘦臉上簇笑,語氣和緩的像是年長者脈脈叮嚀,“不如,我們各退一步如何。”
&esp;&esp;“蕭計縣玩笑了,你的來意我怎么清楚?”裴元儉薄唇微掀,眼眸也似笑,可是這笑意太短太淺,覺不出半分親近,如同扣上一層笑意的假面,笑的真切,卻沒有半分真。
&esp;&esp;薛長善眼眸微瞇,捻動佛珠的動作倏然一停,混濁的眼睛漸漸生出灰色的陰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