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至少有一處長大了。
&esp;&esp;他和大老爺秉燭夜談,過了三更才退出來,臨走故意當著大老爺的面連打兩個哈欠,第一個沒藏,第二個及時掩嘴,但沒捂住聲。
&esp;&esp;大老爺是個疼人的,立刻拋開心事關懷:“為家里的事,你勞心勞力,辛苦了。快回去歇一歇,明早那些雜務,你都不要管,多睡會,正好讓他們幾個練練手。”
&esp;&esp;家禾沒推辭,出來交代守夜的家歲幾句,再回小艙房。
&esp;&esp;還算聽話,兩爐火都在燒。
&esp;&esp;值夜房,床板小,她人更小,合衣躺在那,只占一小角。他走到床邊,輕輕坐下,見她睡得臉蛋紅紅,沒舍得叫。他伸手探她額頭,還好。再是手,身上沒蓋被子,手也是暖的,不像別人,一到冬天就是冰坨子。
&esp;&esp;她這性子,也不像那個別人。
&esp;&esp;怎么會有這樣菩薩心腸的人?這個人很好,那個也好,還真是早年她說的那樣:記人只記好。
&esp;&esp;這府里上下都覺得大太太冷淡,只有她覺得大太太好得不得了。
&esp;&esp;他給的好,比大太太多,他和她來往多,夠她一輩子死心塌地了吧?
&esp;&esp;他再也不想經歷一次背叛,那就牢牢地抓住她好了。只有這樣傻的人,這樣善的人,才能保證絕不會傷害他!
&esp;&esp;天黑靠岸停船,天亮趕緊走,人得跟著來:平旦
&esp;&esp;三四點
&esp;&esp;起身,日入
&esp;&esp;下午五六點
&esp;&esp;回房歇著。
&esp;&esp;女眷在別的船上,大老爺不好過去打擾,暫且只叫人送了兩回信。
&esp;&esp;巧善牽掛著幾時上岸,好早點見到老爺太太和好,和睦。
&esp;&esp;家禾見她把心思全安在這閑事上,揶揄道:“先照看好自個吧。”
&esp;&esp;“有你在呀,我不操心。”
&esp;&esp;這幾日非但沒人來責問,就連五老爺撞見也沒話說。
&esp;&esp;這條船上還有別的婢女婆子,青杏和她們住一塊。仆從的伙食,由船家預備,眾人分食一大鍋。他看不上那樣的飯菜,從第二日起,叮囑她們多做一些,給幾位主子爺送完,鍋里剩下的留給他們幾個吃,理直氣壯:伺候主子要緊,趕不上吃大鍋飯。
&esp;&esp;不沾葷腥,但不能光吃蘿卜白菜,上船前,從家里帶足了料。草八珍就帶了三四箱,頓頓有,再怎么儉省,也不能吃不上飯。
&esp;&esp;儉省是場面上的話,他悄悄地告訴她:他幫老爺跟趙家的生意搭上線,賺了不少。老爺原本清高,覺得這是占了好友的便宜,不樂意分錢,回來看過賬目,為了填虧空買回祖業,才肯動用。
&esp;&esp;船上活少,清閑,吃得好睡得好,心里安好,七八天就看得到肉長起來了。她睡床板,他躺長凳,說是要練功。屋子小,兩樣離得近,他有時回來得早,兩人還能說會話。他將當年在廖家的見識教給她,以免她進了國公府兩眼一抹黑,茫然失措。
&esp;&esp;下船前一晚,她終于問出了口:“你要在這家待一輩子嗎?”
&esp;&esp;他和她不同,他的一輩子就這樣了:在家時不記事,記憶從被賣這里起,惶恐不安。而后是學著伺候人,踏實認命。再是學好學精,圖謀將來。他有他的志向,自認天分和勤奮都能勝過那些公子哥。可這個世道,王侯將相,先看出身,光憑野心和能力可做不成什么,再努力掙扎,也只能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esp;&esp;他必須依附這些貴人才能往上攀,但這不是她想聽的話。
&esp;&esp;他沒回答,垂眸沉默一會,才扭頭看她,反問道:“你知道外邊的人想要吃飽穿暖有多難嗎?就說說黃肚里吧,既能靠山,也能靠水,離城不遠,販賣山貨水產便利,比上雖有不足,比下綽綽有余,可那龍衛橋和崦嵫廟,破敗了幾十年都修不起。你家經一點小事,就到了賣……這地步。你命不算差,到了這里,還算好過。那些生得整齊標致的孩子,不論男女,都往那下三濫的地方去了……呵,返鄉能做什么?一輩子窩窩囊囊,連累兒女也吃盡苦頭,我可不想過那樣的日子。”
&esp;&esp;她也答不上,摳著手說:“可是做奴婢也有不好,碰上不好的主子,生死全被人捏在手里。”
&esp;&esp;他肆意地笑著,自得地說:“這個不好,換一個就成。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想走什么路,想跟什么人,總有法子可想。再難的事,只要摸透了,照樣手到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