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下齋只有一道菜:白菜、蘿卜、豆腐、干菌混著煮,連燉它的陶鍋一塊端上來。十二人擠一桌,一鍋菜,一鍋米粥,一盆白面饅頭,再沒第四樣。
&esp;&esp;菌子不是常吃的種,顏色和味道都有些怪。整鍋菜燉過了頭,爛爛的,還不如甘旨房做的白菜蘿卜丸下飯,不過,這是菩薩施舍的飯食,吃個好意頭吧。
&esp;&esp;家禾特意繞到前飯堂,遠遠地瞟了一眼。
&esp;&esp;孤零零的坐在小和尚堆里,還是那么瘦,連小孩子都比不過。
&esp;&esp;吃飯像揀豆子,筷子尖只沾一點點,慢慢地送進嘴。
&esp;&esp;雞吃食都比這利索。
&esp;&esp;這就算了,至少吃兩口能吊住命,但這濫好人的脾氣,遲早要將她推進火坑。
&esp;&esp;半年之后,只怕連這副骨頭渣都不剩了。
&esp;&esp;“……家禾,家禾?”
&esp;&esp;“在,老爺有什么吩咐?”
&esp;&esp;“你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esp;&esp;“回老爺話,小的好似聽見有人在唱經,又不真切,一時失了神。”
&esp;&esp;老爺微微點頭,滿意道:“我也聽見了,你果然有慧根,將來……再等等吧。”
&esp;&esp;我特意找人來唱的,你當然聽得見。
&esp;&esp;慧根慧根,呵,我可沒說要當和尚。
&esp;&esp;當和尚不難,能撈錢,也能掙名望,但那又怎樣?再有錢,了不得是金環束領錦沿邊
&esp;&esp;當高僧老有錢了,織金袈裟配明珠金環,壕氣沖天。
&esp;&esp;,誰能把袈裟穿出花來。吃不得酒肉,娶不得美嬌娘,活到一百歲又有什么意思?
&esp;&esp;家禾垂眸,乖順地應是,提早將案上的書卷翻好了,正是大老爺要找的德訓篇。
&esp;&esp;家正送上茶碗,抬眼一瞟,心里有了數,轉頭不冷不淡地看了家禾一眼。
&esp;&esp;家禾上前接走茶盤,主動退出去。
&esp;&esp;老爺笑道:“他一走,我這心里頭就有些不順。這小子機靈,總能想在人前,用著舒心,很有些你當年的樣子。”
&esp;&esp;老爺笑著笑著就淡了,搖頭惆悵一嘆:“明哥兒被他母親嬌慣,弱不禁風,一年之中,總有兩三季病著,耽誤了進學。定江城是趙家的根本,有祖宗保佑,這才看著好了些。本想帶他……仍舊關在屋里不肯出來?”
&esp;&esp;家正將蘸了墨的筆擺好,轉著彎答:“天冷,老太太心疼孫子,不叫出來吹風。”
&esp;&esp;“霜打的菜更甜,又不是大家閨秀,成日捂在房里,怎么成才?”大老爺提筆,緩緩寫下“清微淡遠”,又想通了,笑道,“算了,沒出息也是一樣活法。”
&esp;&esp;“老爺別擔心,幾位先生都說少爺有才情,做的詩,寫的字,都比外頭的學生強。時機一到,名登榮榜……”
&esp;&esp;這些奉承話,早聽膩了。老爺擺手制止,放下筆,將那書拿過來讀。
&esp;&esp;家正偷偷打量,見他眉舒目展,不免心焦,上前晾字,藉機低語:“老爺,外頭那幾個塞了點好處,纏著我打聽……”
&esp;&esp;“你竟不能轄制,由著他們胡鬧?”大老爺臉色一變,皺眉道,“去把家禾叫進來,我有些話要問他。”
&esp;&esp;“是!”
&esp;&esp;老爺抬眼,望見他佝僂的腰背,不由得心軟,嘆道:“算了,都叫來吧。”
&esp;&esp;“是。”
&esp;&esp;老爺少見的滿面寒霜,被叫進來的幾人跪成一排,垂著頭不敢出聲。
&esp;&esp;家禾比他們晚到,照常行禮,沒往下跪。
&esp;&esp;家正朝他使眼色。他垂眸避開,再上前一步,躬身請示:“老爺有何吩咐?”
&esp;&esp;“五老爺受周家牽連,罷官不說,連京城也不許留。這事你們怎么看?”
&esp;&esp;這要怎么看?
&esp;&esp;閉著眼睛不敢看。
&esp;&esp;老爺哼道:“家清!你祖父主文,寫了幾十年拜貼書信,你有他指教,又讀了七八年書,想必懂得不少,你先來說幾句。”
&esp;&esp;家正聽個開頭就著上了急,小跑去門外交代底下人去關院門,把看簾子的兩人支開去守墻,回來親自看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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