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再不會有終年不化的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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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劍修其實很容易死。
&esp;&esp;這一點,朝笙早有覺悟。
&esp;&esp;直道而行,遇不平則拔劍,意難平則道難行,大多數劍修在礪劍的半途就會戰死。
&esp;&esp;徐不意云游在外的那些年,朝笙曾經想過,是否哪天便會突然得知他已經隕落。
&esp;&esp;誠然這樣有些大不敬的嫌疑,但視死如歸是劍修的通病。
&esp;&esp;在朝笙的想象里,劍仙應當死于誅邪,死于快意恩仇,或者天雷的考驗。
&esp;&esp;而不是以贖罪般的方式死在她的劍下。
&esp;&esp;夜色深重,落滿她瘦削的肩頭,發間的雪蟬綃在風中輕揚,偶爾拂過她的耳畔。
&esp;&esp;她看著徐不意自劍尖墜落,跌入茂盛的林海之中,而她體內,靈力如海充盈,已到達合道的頂峰。
&esp;&esp;——那是一個曾經默默無名的白衣劍修,一生的修為。
&esp;&esp;靈力溫暖平和,像很多年前,饑民堆里,伸過來的滿是劍繭的手。
&esp;&esp;邪氣似乎察覺到劍仙的隕落,從四面八方涌來,爭搶著、想要吞噬那具沒有了聲息的軀體。經由靈力淬煉的血肉,對妖邪大有裨益。
&esp;&esp;一劍自山巔落下,劈開魑魅魍魎,諸邪紛紛退散。
&esp;&esp;而徐不意的身軀漸漸透明,如同流螢般漸次解離,化作不勝數的光點。
&esp;&esp;風吹過,它們如同星海一般起伏涌動。
&esp;&esp;修士從天地汲取靈氣,死后也當化作靈氣,歸于天地。
&esp;&esp;萬籟俱寂,月色透過重重的枝椏,照著一個孤零零的人影。
&esp;&esp;朝笙望著流螢紛紛揚揚,飄入無邊無際的夜色之中,直到再也看不見。
&esp;&esp;白露不曾歸鞘,她抬手,劍光橫斬,越過鶿山、驪城、離光殿,落在第九十九峰朱厭臺前。
&esp;&esp;“我有一劍,請宗主觀。”
&esp;&esp;這道聲音穿過浩浩的山河,穿過茫茫的人間。
&esp;&esp;東洲,被圍困的書院之人怔然,察覺到劍仙方死,劍仙方生。
&esp;&esp;西洲,劍閣閣主斬落邪修的頭顱,眼中露出欣慰與遺憾。
&esp;&esp;裴若游看向院中傀儡,至此刻,終于了悟自己當有一個怎樣的結局。
&esp;&esp;妖邪噤聲,它們靈魂深處,曾被裴鏡曇誅殺的恐懼仍在,唯有朱厭邪氣更盛,千年夙仇,在今夜就要徹底落下。
&esp;&esp;裴洛袖袍迎風,一道赤色法陣亮起,與劍光相撞,蕩起獵獵風聲。
&esp;&esp;這是自天魔伏誅,裴鏡曇登仙后,三洲有史記載最為聲勢浩大的一戰。
&esp;&esp;兩個觸及到修行巔峰的人,要殺死對方。
&esp;&esp;多年以前,布局的初衷是為了取骨,待到朱厭與裴洛再難分離,裴洛的意志其實與這只妖邪并無差別。
&esp;&esp;皓雪般的一劍遞來,少女的身形出現在裴洛面前。
&esp;&esp;合道戰合道。
&esp;&esp;裴洛沒有動,風雷震聲,將那一劍擊退數丈之遠。
&esp;&esp;朝笙看向那張雍容、淡漠的面容,發覺自己已經有些記不清年少時與她相處的時光。
&esp;&esp;她記性很好,記得很多人,連那個想坑她靈石的郢城城主都還沒忘記模樣。
&esp;&esp;但有些事,記不得也無妨。
&esp;&esp;暴虐的邪氣能與清正的靈氣交融,都化作裴洛的力量。
&esp;&esp;朱厭的虛影在青衣身后浮現,朝笙了然,今夜她的對手,并不只有一個。
&esp;&esp;明月之下,法陣回旋,夜已深,天幕卻因為法陣而呈現出灰蒙蒙的光亮。
&esp;&esp;朝笙感知到天地間的產生了微妙的波動,裴洛指尖一點,法陣降下透明如琉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