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至于妾室外室,舞姬伶人,男子覺得拿不上臺面,身份高貴的女郎們則覺得那都是能隨意發賣的玩意。禮法在那里,各自的家族在那里,何須對那些出身卑賤的女子掛懷。
&esp;&esp;宿從笙由此開始緩慢地覺得這是一種錯誤。
&esp;&esp;但世道如此。
&esp;&esp;既然男子擁美妾,流連秦樓,他的姐姐不過是喜愛一個馬奴,又何須介意。
&esp;&esp;她是宣朝的郡主,他會是以后的王侯,誰能比他的姐姐高貴,她的丈夫又敢不向她低頭嗎?
&esp;&esp;“找林堅他們去吧!”宿從笙略過了陸嘉木的未竟之意,揚鞭笑道,“我可不想最后只獵到只兔子。”
&esp;&esp;陸嘉木應了下來,他握緊了手中的馬韁,感覺到自己心中陰暗的渴望翻涌——一朵花開在高高的枝頭,若能攀折,看她零落成泥,才值得贊詠。
&esp;&esp;他跟在宿從笙身后,一并向山林策馬而去。
&esp;&esp;第73章 郡主與馬奴(27)
&esp;&esp;“再努努力,獵宮就在前面了。”九巍山下,衣衫襤褸的流民相互攙扶,往上爬去。
&esp;&esp;他們于昨日看到了浩浩蕩蕩的車隊往洛都外駛去,中心的鎏金雕龍車蔚為壯觀。
&esp;&esp;聽洛都的百姓說,這是圣人出行,將去九巍山春獵。
&esp;&esp;流民們跋山涉水,仍對君王抱有幻想。
&esp;&esp;張平安背著張小竹,默不作聲地走在流民之中。
&esp;&esp;那日,一位公主的車駕差點碾過他的女兒,他便意識到,圣人和他的女兒大抵不會有任何差別,但他仍然想親眼看看。
&esp;&esp;終于依稀看到了湯泉宮的輪廓,從下往上仰視時,可見它翼角如飛,脊上吻獸威嚴逼真。
&esp;&esp;這座數丈高的重檐歇山的宮殿,如皇權一樣高不可攀。
&esp;&esp;玄裳金甲的士兵聽到了山下來的動靜,手中的長槍一轉,朝向了前方。
&esp;&esp;見是流民,為首的金吾衛神情一肅,冷聲道:“圣人春獵,九巍山戒嚴,爾等速速離去。”
&esp;&esp;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上前,躬身道:“草民李六合,建昭九年霖州青山鎮秀才,欲見圣人,以求生路。”
&esp;&esp;李六合花甲之年方考上秀才,在邊陲的青山鎮當了許多年教書先生,算是當地德高望重之人。
&esp;&esp;然而金吾衛不會把他看在眼里。
&esp;&esp;“若往前,視爾為刺客,殺無赦。”
&esp;&esp;圣人本就煩心流民,這些從邊關跑到了洛都的人,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看一眼都嫌晦氣。
&esp;&esp;李六合不可置信,上前一步,痛聲道:“狄人犯邊,圣人難道要置黎民百姓于不顧嗎!?”
&esp;&esp;狄人年年秋天來犯,冬天退兵,霖州地險,他們越不過的。宣朝既納歲供,何須與狄人起兵戈?
&esp;&esp;金吾衛冷漠的神情說明了一切。
&esp;&esp;讀圣賢,順教化,應試三十五年,從及冠韶華到垂垂老矣,李六合以他的秀才功名自豪。
&esp;&esp;他一生的抱負,一生的志向,都寄予那句“學成文武藝,貨于帝王家。”
&esp;&esp;但跋涉三十個日夜,圣賢書沒有告訴他,君王會棄百姓于不顧。
&esp;&esp;他渾濁的眼中驟然迸發出凌厲的光來。
&esp;&esp;張平安似乎知道他要做什么,他擠開人群,向前沖去:“夫子——”
&esp;&esp;張平安的算術是他教的,青山鎮的大半數人,讀書寫字都是李六合開的蒙,他沒能做成官,治理一方,卻也有滿鎮桃李。
&esp;&esp;李六合迎頭上前,金吾衛呵斥:“再進一步,殺無赦!”
&esp;&esp;李六合沒有猶豫,沒有畏懼,直直地撞向了銀光爍爍的長槍。
&esp;&esp;他那樣瘦,老得只剩一把骨頭,一點皮肉。長槍貫穿他的胸膛,殷紅的血迸射而出。
&esp;&esp;張平安愣愣地睜著眼,滿面都是黏膩溫熱的血。他用盡全力接住了李六合,病弱的身體硬是站得筆直。
&esp;&esp;“君不仁……君不仁!我以我血諫圣人……”
&esp;&esp;李六合的聲音破得像是殘舊的風箱,失焦的瞳孔空洞地望向頭頂燦爛的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