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茉莉總是很喜歡把別人的事情也加到自己身上。太宰治想。
&esp;&esp;現在的茉莉已經坦然接受她對數學沒有天賦,上課走神時會悄悄地看著窗外,在腦海里編織屬于她的幻想故事。
&esp;&esp;一般那些是關于她如何拯救世界的,普通中學生突然擁有超能力,或是有一個穿著黑西裝很酷的人把她接走讓她去執(zhí)行任務。
&esp;&esp;透過一塊透明的介質,望進她的小梨渦。她的笑是溫暖的笑,一切都是剛剛好的溫度,把微醺的風送到人們面前。
&esp;&esp;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是快要飛走的一樹蝴蝶。
&esp;&esp;幻想在陽光下緩緩蒸發(fā),茉莉終于回神。
&esp;&esp;注意到了太宰治,茉莉對著他做了一個鬼臉,然后轉頭假裝認真聽講。
&esp;&esp;她的眼只落在他身上三秒。打招呼的三秒。短暫的三秒。大概算是小鹿亂撞的三秒。漫長的三秒。期待過無數次又戛然而止的三秒。
&esp;&esp;她胡亂又局促地打了個招呼,他就這樣無法移開目光。他的眼神,他身體重心的方向,就連他頭發(fā)偏移的弧度,都是朝著那邊的少女。閃閃發(fā)光、笑容明亮的少女。
&esp;&esp;下課后,茉莉興沖沖跑到樓下找他。
&esp;&esp;“阿治今天怎么來這邊了?”
&esp;&esp;“我來東京出差,酒店剛好在這附近,順便過來看看你。”
&esp;&esp;“哇,真是太巧啦!”茉莉非常高興。她有時候很對某種奇妙的契機著迷,認為這是有緣的證據。
&esp;&esp;哪有什么緣分和巧合,不過是人為創(chuàng)造的回憶。
&esp;&esp;“阿治最近工作怎么樣?”
&esp;&esp;“還是一樣,又累又無聊。”
&esp;&esp;“那你可要好好款待自己!”茉莉說,“多吃點好吃的,然后去看個電影什么的!”
&esp;&esp;“嗯,我會的。”
&esp;&esp;“說起來,太宰的同事里有沒有比較漂亮的姐姐啊?”
&esp;&esp;“為什么突然問這個?”
&esp;&esp;“你可以談戀愛啊!和同事談戀愛會不會感覺工作更有趣?”
&esp;&esp;太宰治嘆氣。
&esp;&esp;作為一個中學生,茉莉還對上班有著不切實際的幻想,以為日劇里友好的同事和積極進取的氛圍是真的。勞動確實會創(chuàng)造價值,給人帶來成就感,但給別人勞動可不是。
&esp;&esp;“不,我只會炸掉公司。”
&esp;&esp;“哈哈哈——”茉莉大笑著,知道太宰治又在開玩笑。
&esp;&esp;但太宰治知道,自己沒有開玩笑。他常常有炸掉這個世界的心,只有在看見她時才會稍微平靜一些。
&esp;&esp;令他更在意的是,茉莉不會無緣無故提起談戀愛的事情。
&esp;&esp;“你……”
&esp;&esp;要問出來嗎?想問出來。不想問出來。想知道。不想知道。
&esp;&esp;膽小鬼們很害怕受傷。他們總是把心藏在厚厚的蚌殼里,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只是把自己靜靜地、深深地沉進海里。
&esp;&esp;“我?”茉莉指著自己,“我可不會和同學談戀愛,那些男生幼稚死了。”
&esp;&esp;那就好。
&esp;&esp;“不過呢,我覺得什爾蠻好的,如果我要談戀愛肯定會找他吧。”茉莉伸了個懶腰,“我覺得沒有人可以比甚爾把我照顧得更好了。”
&esp;&esp;雖然是他計劃好的結果……雖然是他預料到的發(fā)展……雖然是他確認過的守護者……雖然是他……
&esp;&esp;雖然,雖然。
&esp;&esp;人生竟然有那么多的雖然,而“但是”凝滯于口中,從喉嚨到食道抵達胃部,開始發(fā)炎潰爛。微妙的知覺蔓延到五臟六腑,嫉妒猶如一尾銀魚游走在全身,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深重的苦澀,好像把身體里所有不堪的東西都攤開來,接受陽光的審視。麻煩的是,一寸一寸地收攏,平息,而后又是新一輪的痛楚。
&esp;&esp;太宰治張了張嘴,他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只是晚上趕回到港口時,下屬們都有著不正常的顫栗,等他走進辦公室,無意間從漆黑的屏幕里瞥到自己的嘴角時,才驚覺面部的僵硬。
&esp;&esp;那個模糊的影子,還在笑著。
&esp;&es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