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止住了曉羨魚行將脫口的話音。
讓她決定隱瞞下眼前所見。
那小女孩說:“蘇漪姐姐,是你嗎?”
此刻,曉羨魚深深覺得,從下山那天開始,自己便向著無法回頭的深沼而去了。
她曾經拋下一切,誰也拉不回,最終解脫得也算痛快。什么恩怨孽債,都伴著身死一筆勾銷了。
很是流氓做派。
仿佛欠了一屁股債,臨了卻一死了之,徒留債主們怨氣沖天。
沒想到輾轉三百年后,那些債又陸陸續續找上門來了。
她躲在無人認得的新身份里,望前世如同隔岸觀火,內心波瀾不興,不過是個看客。哪怕知道自己記憶有缺,也不執著于探究。
然而,命數似乎不容她放下。
曉羨魚猜,自己大概曾在哀亡谷里遺落了一段過往。
如今,哪怕她不想,冥冥之中命數也催逼著她到此尋回。
“罷了。”她心態不錯地想,“是坑也只能踩下去。最壞不過是暴露身份被沈疏意一劍捅死,還能怎么的?”
她倒要看看魘眼引她來此,究竟想作什么妖。
曉羨魚撐傘走向那小女孩。
小女孩微微仰頭,目光投過來,眼神卻是渙散的,似乎視物不清。
曉羨魚停步在女孩身前,傘沿微傾,為她遮擋風雪——哪怕亡靈并不受此侵擾。
她低頭仔細打量對方:“是我。你是誰?
小女孩緩緩睜大了眼,像是不敢置信一般。她仰起頭,灰色的眼睛竟泛起淚光,顫抖著問:“蘇漪姐姐,真是你嗎?”
這反應叫曉羨魚有些詫異。
她回憶來回憶去,仍想不起來曾見過這小姑娘,也不記得有誰會這么叫她。
“對。”她蹲下身,放輕語氣,試探著問,“你怎么哭了?”
小女孩聽了她這聲關切,愣了一下,勉強繃緊的心弦像在這一刻徹底斷了。
“蘇漪姐姐,你終于回來了。”她眼圈倏地紅透了,原本的一點淚光也決堤成大顆淚珠,不住往下滑落,“可你怎么才回來。”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哀亡谷來了壞人,阿兄說要出谷找你,可是他去了好久,再也沒回來。后來那壞人招來了一場雪,大家都死了。”
招來了一場雪。
必然就是這融骨飛雪殺陣了。
曉羨魚不知她說的阿兄又是誰,聽得一頭霧水,只好抓住能聽懂的重點追問:“壞人?那是誰?”
“阿兄說,那壞人蘇漪姐姐也認得。”
曉羨魚皺眉:“什么?”
“蘇漪姐姐當年帶來的畫像。”小女孩仰起臉,淚眼婆娑,“阿兄說,那畫上的人是蘇漪姐姐的師兄,他叫、他叫……”
曉羨魚不記得什么畫像,但她前世到死也只有過一個師兄。
微玄。
兇卦 “今生無緣,也罷。”
引來妖雪、屠盡哀亡谷全族的真兇, 是微玄圣子?
這怎么可能。
曉羨魚想到那人,一時只覺得荒謬。
微玄是什么人?身負天命的靈族后人,比青煉山冬日的第一片落雪還高潔。
世人眼中的圣子微玄, 是大道莊嚴,是戒律森森, 是黑白之間最分明的那條界限。逾越者, 為手中劍所不容。
微玄太高太遠, 不僅凡人望不到他的私欲, 作為他前師妹的曉羨魚,對他的看法亦無什么特別。
那樣一個人,又怎么會做出屠人全族的罪行?
曉羨魚問:“畫像在哪兒?我想看看。”
她并不記得畫像這么一回事,所以當然無法輕易相信。謹慎起見,她需要確認一下,畫像上的人是不是她心中想的那一位。
即便就是微玄, 但憑借長相認人并不算得十分靠譜, 修真界最是不缺易形改貌的術法,往常仙盟斷案, 也會首先排除這點。
小女孩聽她這么說, 卻是以為她不相信自己, 淚眼模糊道:“蘇漪姐姐, 我沒有騙你, 我親眼看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