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羨魚瞥了一眼奚元,似在思忖。最終,她合上卷軸:“好吧,我接了。”
卷軸化作一道流光沒入紅袖中。
渡倒霉鬼的任務還懸在頭頂,不好挑三揀四的。且她也確實被勾起了點好奇心,想看看究竟如何一回事。
曉羨魚別過林師兄,退出幻境。
林師兄成日守閣太悶,養出了嘴上沒把門的性子,和誰都愛嘮點閑。不出一日,她為了倒霉鬼主動接下委托一事便傳遍整個云山。
曉羨魚平時沒個正形,從早到晚游手好閑四處瞎晃,與師門眾人都混得熟識。大家得知了此事后,排著長隊上門慰問憐愛,贈的法器符咒、靈石寶貝很快將她的儲物袋塞得滿當。
曉羨魚于是快樂了。
她樂呵呵地揮別眾人,揣上聞鈴傘啟了程。
是夜。
云外皎寒弦月,幽照一湖清漪。
湖水之畔,深深院閣,散落如豆燈火。正是傍水而居的趙家莊。
一葉扁舟自沉夜盡頭飄來,泊在莊前渡口。老船夫擱下木漿,回身低聲道:“姑娘,趙家莊到了。”
船篷的簾子被一柄花哨的傘挑了開,一個紅衣少女從里間鉆出,緋裙雪膚匯成明艷一筆,刺開了黢黢暮色。
猶如乍然盛綻的春日牡丹。
趙莊門前守閽的家仆阿忠正瞇著眼昏昏欲睡,迷蒙間無意一瞥,叫那抹亮色撞了滿眼,困意登時散了七八分。
他連忙定睛一看,見那姑娘拎著柄長傘,輕巧地躍下了船頭,朝此處走來。
山莊隔水而建,乘船到此的都是趙莊來客。阿忠彎腰拾起腳邊提燈,快步迎上去。
待走近了,瞧得來人滿身靈秀,清麗不凡,更是心中微微驚嘆。
趙家老爺半生經商,平日里往來之流眾多。不過近日他特地囑咐過下人,要留意仙門來客。
在阿忠的想象中,仙山上的仙女約莫也就是長這模樣了。
果不其然,對方從袖中摸出了一道卷軸:
“我是接此委托之人,云山派曉羨魚。”
“見仙長安。”阿忠恭恭敬敬地一躬身,“我家老爺早有吩咐,仙長請隨小人入莊。”
他轉身帶路。曉羨魚大剌剌地將聞鈴傘往肩上一擱,跟上。
到了前廳,丫鬟上來沏茶招待,他自離去稟報主人。
不多時,趙家老爺匆匆而來,見了她便要跪下:“可算等到仙師——”
曉羨眼疾手快遞出長傘,穩當當地架住了他。她彎起眼,笑吟吟道:“哎呀,免禮免禮。”
傘尖戳在肋下,力道靈巧,絲毫不疼卻卡得緊實。趙老爺的跪拜大禮只好作罷,改為一揖。
他的神情透出幾分猶豫,似乎分明急切,又不敢單刀直入,生恐禮數不周,唐突仙人。
曉羨魚觀他惶惶,收回傘:“趙老爺,不如先坐下慢慢說。”
“好,好。”趙老爺依言坐下。屁股剛沾板凳,目光掃到桌上冷糕,似乎想起什么,轉頭又命丫鬟去廚房備些新鮮熱乎的羹食。
“不必不必,我就愛吃這個。”曉羨魚捻起一塊山楂糕,送至嘴里咬了一大口,鼓著腮安撫道:“趙老爺請放心,我既接了委托,自當盡心盡力。”
她從上到下都透著一股不靠譜感,然而到底是云山的名聲響亮,那趙老爺對她十分尊敬信服。
他得了保證,神色終于松緩下來,感激道:“那便多謝仙師了。”
曉羨魚想了想,直奔主題:“趙老爺,委托書上細節有限,關于趙公子房中女鬼一事,還得勞煩您從頭到尾、事無巨細地為我再敘一遍。”
趙老爺連忙點頭:“這是自然。”
他端起茶飲盡,潤了潤發干的喉:“那女鬼頭一回出現,是在半年前,我兒初次成婚之時……”
良辰吉日,賓朋滿堂。
大婚當夜,新郎趙公子留在宴廳敬酒待客。新娘獨坐洞房,披著蓋頭靜靜等待。
等得久了,不禁有些犯困,便靠著床梁小憩起來。
夜色漸濃。半夢半醒間,她隱約感到有東西在撥弄自己的蓋頭,撩得臉頰微癢。
她以為是趙公子回來了,連忙端
正坐起。
紅燭燃芯噼啪一聲輕響,火光倏曳。
隔著大紅蓋紗,綽約朦朧間,她看見一道人影立在面前。
那人影一動不動,好半天沒聲響。她便垂下眼眸,從蓋頭縫隙望向地板。
卻不由一愣。
視野有限,她只瞧得見一雙大紅的婚鞋。
鞋尖正朝向外頭。
夫君分明站在她身前,怎么卻……背對著她?
她安靜等了許久,也沒見對方轉過身來,便忍不住疑惑地喚了聲夫君。
那“夫君”終于動了。
一只手伸進來,似要掀她的蓋頭。
然而,那只手細瘦慘白,病樹枯枝一般,薄薄的皮緊貼著骨頭,像是沒有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