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羨魚微微怔神。
只是那異樣轉瞬又消散了,如同錯覺。此刻再望入他那雙眼,便只覺太過黑白分明,空蕩蕩的有些瘆人。
辭云真人思忖良久,終于開口:
“相傳氣運盛衰到極致時,會呈現在魂體中。想當初青煉山圣子的魂體便是金光繚繞、燦燦生輝。這些黑氣,想必是正相反的模樣了。”
一個是盛極,那相反豈不是衰極?
眾人面面相覷:“所以這是……”
“從商小公子這段時日被附體后的經歷來看,可以將之視作凡人常說的‘霉運’。”
商宴陰魂入體的十天里,睡覺落枕,喝水被嗆,吃飯被噎,院子里賞花被鳥糞當頭一
擊。
連在素日里干凈到纖塵不染的廊子里走幾步,都能正好踩到忘掃凈的一塊石子,崴了腳。
樁樁件件,不致命卻折磨人,叫人時時刻刻提心吊膽,不知道下一回等著的是什么。
商家想盡了法子,什么辟邪驅鬼的法門都試了,商小公子夜夜里腦門貼著符咒睡,還是拿這邪門的陰魂沒辦法。
過了幾日,情形變得更嚴重了——不止商小公子,他身邊人也開始陸續遭殃。
簡而言之,靠近會變得不幸。
在曉羨魚之前,門派里最優秀的幾位師兄師姐師侄都不信邪地嘗試過了,他們無一例外,在商小公子身邊待不到一炷香功夫。
曉羨魚:“……”
原來是一只倒霉鬼。
這鬼看似無害,實則相當棘手。
看看商小公子那絕望憔悴的模樣便知道了。
辭云真人垂問傘下鬼魂:“你是何人?祖籍何地?可還記得自己的名字?”
他看似在單純詢問,實則聲音里暗藏玄機,是云山最精妙的功法“探魂”,尋常鬼魂無法在他的問話下說謊。
傘下鬼魂寂默良久,才開口回答。
“……生前名諱,奚元。”
亡魂嗓音清冷,帶著悠遠飄零之感。
探魂問下,他無法主動說謊與逃避。既然越過了前兩個問題,那便說明他確實不知道。
不記得自己身份、家在何處,生前的記憶破碎殘缺,只余一個名諱。
“奚元,你既只是附體商公子,并無蓄意殘害他,想必別有所求。”
奚元微微斂眸,啟唇:“渡我。”
孤魂野鬼飄零久,求渡便是求解脫。他們多是因夙愿未了,看來這叫做奚元的倒霉鬼也被什么牽絆著不得超脫,所以才引商宴帶自己上云山。
辭云真人便問:“你有何心愿未了?”
奚元舉起另一只手,修長五指虛虛攏住周身彌漫的黑氣。
冷玉似的腕上紅線輕纏,吊著幾枚銅錢古幣,瞧著很老舊了,泛著銹色,不知怎的倒讓他戴出了一種華麗感。
“黑漆漆的,難看。”他說話慢腔慢調的,有種渾然天成的雅,“替我消去。”
“……”
殿中一時陷入沉默。
云山魂術,渡為上策、滅為下策。滅固然簡單粗暴,但若是滅了不該滅的鬼魂,容易自己背負業障。渡則復雜些,多數情況下需為鬼魂尋記憶、了前塵、化執念。
但渡霉運么……還是頭一回見。
而且還是因為這倒霉鬼臭美,想讓自己更好看些。
“這……”
鶴發童顏的仙師搓搓手,正有些為難。忽然,他的目光落到了曉羨魚身上。
辭云真人這些年始終認為,自己當初那手一抖或許是藏著天意的。小咸魚命中注定非池中物,將來必然會有自己的造化。
小錦鯉渡倒霉鬼,這不就是為她而生的機緣么?
曉羨魚察覺到他目光,心中陡然生出不祥預感。
“小咸魚啊,”辭云彎起眼,慈眉善目間隱帶一絲狡詐,“為師一直相信你會有自己的造化,果然不錯。如今機緣天降,此事交給你最適合不過。”
曉羨魚:“……”
她覺得不太合適。
別的不說,她身為云山弟子,可從未聽過渡魂還能渡霉運的!